孔子傳(上)

 

曹堯德  宋均平  楊佐仁 

 

第一章 沐浴朝露 尼山降聖

   

五岳獨尊的泰山,如同一位峨冠闊服,道骨仙風的巨人,俯覽著人世滄桑。在它的

南麓,汶河和泗水,恰似闊服上的博帶飄向遠方,它的余脈嶧山、防山、尼山等,如同

這錦袍上的花朵,點綴著旖旎的風光。

    公元前551年,古歷八月二十七日清晨,五峰對峙的尼山,沐浴在朝霞如靄嵐之中,

宛若五位仙女剛剛從天池洗罷歸來,美麗的漻河像一束白練從尼山腰間纏繞而過。蒼鷹

在藍天翱翔,小鳥在枝頭啾啁,花鹿在林間奔逐,這一切是那樣和諧,那樣生機盎然......

    突然,「哇......哇」,幾聲嘹亮清脆的嬰兒啼哭聲,打破了尼山的寧靜,驚飛了棲

息在林間的鳥雀。年輕的母親顏征在腮邊掛著喜悅的淚水,聽著嬰兒的哭聲,像似在聽

動人心弦的樂章......

    「夫人,你在哪裡--」

    一位年過半百的赳赳武將,邊喊邊向山上奔來,他顧不得樹枝戳面,荊棘鉤衣,顧

不得一身泥汗,滿臉血水,跑,拚命地向嬰兒啼哭的方向跑來,一直向妻子躺著的山洞

跑來。這位武將就是叔梁紇。

    叔梁紇一手將嬰兒抱在懷中,一手攙扶著地上的妻子。他用那長滿了絡腮胡子的大

臉一會兒親親孩子,一會偎偎妻子。

    「夫人,你快看看,果真是個兒子!哈哈......」

    兒子吃著奶,安靜下來了。顏征在欣喜地望著丈夫,笑瞇瞇地說:「快給兒子起個

名字吧!」

    「兒子秉受尼山靈氣而生,排行老二,就叫孔丘,字仲尼吧。」叔梁紇脫口而出,

看來他早已成竹在胸了,這個名字也許在他第一次帶領年輕的妻子登上尼山,祈禱抱子

娘娘早賜貴子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。

    顏征在滿意地點點頭,幸福地微笑著。

    叔梁紇忘記兒子正在吃奶,從妻子懷中抱過來,親吻著說:「怎麼樣,我的小孔丘?

這個名字你滿意嗎?哈哈......」突然,他的笑聲戛然止住,臉上佈滿了陰雲。原來在親

吻兒子的時候,叔梁紇才第一次發現了他的長相,不覺大吃一驚......

    孔丘長得很怪。好似寒冬臘月被人潑了一盆冷水,叔梁紇從頭涼到腳,顫抖著雙手

將孩子遞給妻子,說:「這孩子生相七陋,怪得嚇人!」然後將身子扭向一邊,雙眉緊

鎖,長噓短歎。

    顏征在將孩子接在懷裡,仔細地端詳著,不禁淒然心酸。她臉上那興奮、喜悅和幸

福的神情漸漸消失了,紅潤的面龐變得煞白。

    幾個僕人抬著肩輿趕來。叔梁紇勉強接過孩子,又把妻子扶上肩輿,一行人下山去

了。

    小孔丘吃飽了奶,在母親的懷裡美美地睡了一覺,他哪裡會知道父母親的苦惱呢?

現在,他養足了精神,在叔梁紇的懷裡奮鬥著,手蹬腳刨,「哇哇」地哭嚎。這是一個

新的生命在吶喊,在呼喚,在抗爭!......一行人默默地走著,叔梁紇和妻子誰也不說一

句話,但誰的心裡都不平靜。

    叔梁紇一家住在一個叫昌平鄉的小山村(即現在的魯源村),背枕尼山,腳踩漻河,

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。叔梁紇為了傳宗接代,延續煙火,費盡了苦心,如今生了這樣

一個丑兒子,與跛腳的孟皮有什麼兩樣呢?人呀,命裡八尺,何必強求一丈呢?自己命

裡注定不該有個像樣的兒子,為什麼六十三歲了,還要到顏府去求婚,惹得人們議論紛

紛呢?征在自過門以來,受盡了委屈,施氏今天風,明天雨,兩年多來,全家未過一天

安寧的日子。叔梁紇自信自己一生沒做過一件昧良心的事,上天竟然如此懲罰他,命運

竟然這樣捉弄他,難道上天也和人世一樣的不公平嗎?他心裡很內疚,只覺得對不起八

十高齡的岳父顏襄,更對不起年輕、賢惠、美麗的妻子征在,是自己踐踏了她的青春,

貽誤了她的前程呀!

    ......

    肩輿上的顏征在虛弱無力,看上去正在奄奄思睡,但她的思潮卻像大海的波濤一樣

在翻滾,一年前叔梁紇到顏府求婚及婚後的若干生活片斷,輕煙濃霧般地在她眼前飄蕩......

    自己家住在曲阜城西北隅的一所典雅的宅子裡,一天,父親正在和三個女兒談《詩》

論《樂》,忽然,門外傳來了車馬的喧鬧聲,父親說了聲「怕是有客人來了」,便起身

迎客去了。

    調皮的姊妹三人忙伏到窗上去偷看。

    門外來了一隊車馬,領頭的是員武將,只見他身材魁偉,肩寬腰圓,兩眼炯炯有神,

和善中透露出威武。武將手擎大雁,赳赳走向父親,後邊的隨從抬著整豬和整羊,還有

華貴的絲織衣料及其他豐盛的禮品。

    父親急忙施禮:「不知將軍駕到,恕未遠迎。」

    將軍雙手呈上大雁,拱禮道:「顏大人,叔梁紇打擾您了。」

    父親說:「將軍光臨茅舍,蓬蓽生輝,快請裡邊坐!

    叔梁紇招呼隨從將禮品抬進府內,父親陪叔梁紇到客廳分賓主坐下。

    客廳就在書房的隔壁,所以他們的談話女兒們聽得真真切切。

    父親道:「將軍屈臨敝舍,有何見教?」

    叔梁紇回答說:「老大人,我是來求婚的。」

    「為哪位公子?」

    「正是下官。」

    「將軍不要戲弄老朽,您乃先哲微子啟之後,怎好開這等玩笑?」

    「下官是真心求婚,決無戲言,請老大人成全!」

    「將軍已六旬有余,如何求婚?」

    叔梁紇將他的家庭情況和娶妻生子傳宗接代的迫切願望敘說了一遍。

    父親沉吟了一會兒,慢慢站起來,緩緩地說:「將軍英名,遐邇皆聞,只是女兒們

親事,還須和她們商量才行。」

    父親來到書房,徵詢誰願嫁給叔梁紇。姊妹三個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翹著嘴,

誰也不出聲。父親明白了女兒們的心思,笑瞇瞇地講敘了這位叔梁紇不同非凡的家世以

及偪陽之戰的壯舉和聲威。

    父親講到這裡停了下來,看看三個女兒。她們各自瞅著自己的腳尖不著聲。

    父親見誰也不表態,又接著說:「若論門第,咱是高攀人家。我很喜歡他的為人,

只是他的年齡比你們都大得多。婚嫁是一生大事,你們母親又早早去世,我要和你們商

量妥了才能答覆。」

    兩位姐姐互相又看了看,各自埋頭讀書去了,征在自己卻抱著大姐的肩頭,羞答答

地說:「女兒在家從父,這是古禮。女兒許配之事全憑父親做主,何必問我們呢?」

    兩個姐姐聽了這話,先是吃驚地瞪了她一眼,是在制止。然後吃吃地笑了,是在譏

笑她的幼稚和莽撞。是呀,為什麼竟肯答應嫁給一個老頭子呢?她也說不清。大約因為

父親同意這門親事,自己崇拜父親,父親喜歡的人,是不會不好的。也許從心眼裡感到,

像叔梁紇這樣的家世,這樣的英雄,確應該有一個滿意的繼承人。為英雄犧牲點什麼,

不也是值得的嗎?......

    結婚後,二人甜甜蜜蜜地過了一年,仍不見生育。施氏及女兒們不時地冷言冷語,

家裡的各種矛盾越來越激烈,但他們礙著叔梁紇的威權也不敢造次。征在心裡十分憂悶,

便悄悄地對丈夫說道:「聽說尼山的抱子娘娘很靈驗,我們不如求她保佑早得貴子。」

丈夫聽後連連稱是,第二天一早便同車來到了尼丘山。

    高襟宮內,夫妻雙雙跪在二龍五老腳下,虔誠地祈禱娘娘早賜貴子。誰知日後果然

感到腹中有孕,待更深夜靜告訴丈夫,二人高興得再也不能成眠。

    按當時當地的習俗,為表誠心,祈禱二龍五老,需要三遍為滿,正所謂「心誠則靈」。

夫妻第二次登山,正是五黃六月。這次不比前次,一則太陽火球似地炙烤著大地,還沒

爬到半山腰,就已汗流浹背,熱得喘不過氣來;二則自己已有了六七個月的身孕,行動

很是不便,只得走走歇歇。快到高襟宮了,最後一次坐下休息。舉目遠眺,山川、原野、

村鎮,盡收眼底,一覽無餘,頓覺胸懷開闊,心曠神怡。自己斜依在大青石上,丈夫站

在身邊,解開衣襟,任山風吹拂著他那寬厚的紅棕色的胸膛。他一手叉腰,一手指指點

點地給自己講哪是泰山,哪是汶水,哪是黃河,講敘當年夜宿臨淄城和飲馬黃河邊的情

景。

    約過了十個月,征在得一夢:朦朧中見到一個仙女牽著麒麟款款來到面前。仙女蒞

臨,急忙上前迎接。仙女施禮道:「我給你送兒子來了。」聞聽此言,征在喜不自禁,

忙向仙女背後看去,麒麟背上果然坐著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,正待伸手去抱,那麒麟大

吼一聲,嚇得她「哎呀」一聲,從被窩裡爬了起來。望望窗外,月明星稀,四周傳來陣

陣蟲鳴。恍惚中若有所失,忙推醒丈夫,把夢境告訴他,問道:「這夢不知是吉是兇?」

    丈夫不假思索地說:「麒麟送子,自然是吉兆!」

    「有空桑之地嗎?神仙指示要到那裡去生產呢。」

    「你不必著急,待我明天派人打聽就是。」

    這話傳出去後,施氏更加嫉恨,不懷好意地對丈夫說:「恭喜老爺要得貴子了,神

仙指明要到空桑之地去生產,天意可不能違呀!」

    顏征在既不願家庭不和,更不願丈夫為自己得罪別人,也想出去清靜清靜,就對丈

夫說:「還是到外邊去甥吧!」

    「空桑之地是指深山峻嶺,那裡怎麼能去生孩子呢!」

    「你還是讓我去吧,生了就回來,並不遠離。」

    丈夫為了安慰她,只得讓人去找空桑之地。僕人回來之後,丈夫就把她安排在眼下

這個村子的一幢茅草房裡,大約這便是空桑之地了。

    眼看產期來臨,還沒向二龍五老作第三次祈禱呢。丈夫心粗,早把這件事給忘了,

經提醒,丈夫立即陪她第三次來到尼丘山。

    金秋八月,這是一個成熟的季節,收穫的季節,漫山遍野撒滿了谷香,農夫們正在

喜形於色地忙著收穫,丈夫攙扶著她艱難地來到高襟宮,禱告已畢,正欲飽覽生機勃勃

的秋色,突然,頓感陣陣腹疼,胸口堵塞,噁心、口渴。丈夫驚慌失措地說:「怕是孩

子要降生了,這便如何是好?」

    「快扶我下山吧,興許還來得及呢。」征在有氣無力地說。

    丈夫攙扶她下山,走了不到一半,再也挪不動步了,小腹劇疼欲裂,豆大的汗珠不

時地從額上滾落下來,臉色慘白,渾身癱軟。丈夫見不遠處有一個石洞,就把她扶了進

去,安置妥當之後,忙回家取生孩子所需的物品......

    叔梁紇為妻子賃草房的那個村,就是後來的「顏母莊」。顏征在生孔子的那個石洞,

就是後人所尊的「坤靈洞」,又稱「夫子洞」。

    一行人到了家裡,僕人忙把顏征在安排好。顏征在急忙喊道:「快把孩子抱過來!」

    叔梁紇低著頭,磨磨蹭蹭地走進房裡來。

    顏征在一看丈夫沒抱孩子,忙問:「孩子呢?」

    叔梁紇支支吾吾地說:「已經死了。」

    顏征在大吃一驚,追問道:「怎麼會死呢?孩子到底放到哪裡去了?」

    叔梁紇歎著氣走了出去。

    顏征在急切地詢問傭人,傭人不忍心哄瞞這位善良而可憐的主人,告訴她說:「老

爺讓人把嬰兒送到尼丘山去了。」

    顏征在聞聽,幾乎昏倒。稍停,她不顧產後身體虛弱,向外奔去,傭人們急忙趕來

攙扶著她,一起來到了尼丘山。她看到尼丘山,回想起和丈夫三次來此祈禱的情景,更

加傷心,氣喘吁吁地向山上攀登。突然,遠處傳來了清脆的嬰兒啼哭。她的心「咚」地

一縮,甩開攙扶她的傭人,跌跌撞撞地拚命向嬰兒啼哭的地方奔去,一邊奔,一邊撕肝

裂膽般地呼喊:

    「兒子,我可憐的兒子!......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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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仲尼習禮 征在啟蒙

 

    孔丘自呱呱墜地的第一天起,就在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氛圍中生活--顏征在以博

大的母愛撫育著他,施氏以無名嫉火吞噬著這幼小的生命。

    顏征在從尼山上找回孩子,先在丈夫為她賃的那幢所謂「空桑之地」的茅草房裡住

了一個多月,然後才搬回家去。施氏一改往日常態,滿臉堆笑,忙裡忙外地招呼著。

「老爺六十五歲得子,這真是福星高照!」施氏說著,將孔丘接到了懷裡,還在他那幼

小的臉蛋上親了一下,「來,讓我看看這二龍五老賜給的少爺,准比跛腳的孟皮勝強百

倍!」她裝模作樣地端詳孔丘的臉龐,突然驚呼大叫:「哎呀,這孩子右目高於左目,

乃是克父之相!」

    施氏一喊,滿堂皆驚,家人面面相覷,不知施氏何以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。叔梁紇

聽了,下意識地摀住胸口,步履蹌踉地逕自回房去了。顏征在壓住滿腔怒火,柔中有剛

地說道:「大娘,孩子無論怎樣,也是自家後代。老爺近來又犯了心疼病,你這樣說,

怕不合適吧!」

    「哼,不信走著瞧,有了這孩子,這個家就沒有個好!」施氏說完,扭身便走。這

是個尖酸刻薄的女人,滿臉橫肉,一身肥膘,心眼刁鑽歹毒,她的五髒六腑全裝著嫉妒

的柴草,嫉火常年中燒,自從發現顏征在有了身孕,她便想出了這條毒計。「人生七十

古來稀」,叔梁紇眼看壽數將盡,將「克父」的罪名加到她母子身上,足以置他們於死

地。

    日轉月移,歲月荏苒。孔丘長到三歲,出落得聰明穎悟,活潑可愛。顏征在為了安

慰自己受傷的心靈,經常哄著兒子和伯尼哼著一首歌謠:

    棠棣之華,(棠棣花開片連片,)

    鄂不韡韡。(花萼花蒂美燦燦。)

    凡今之人,(閱盡如今世上人,)

    莫如兄弟。(不如兄弟親又親。)

    死喪之戚,(死喪之事真恐怖,)

    兄弟孔懷。(兄弟相依最關注。)

    原隰裒哀,(高原窪地聚荒塚,)

    兄弟求矣。(兄弟相尋見赤誠。)

    孟皮的母親是一年前被施氏逼得服毒自盡的,顏征在視孟皮如同己出,十分愛憐。

她是在用這首古老的歌謠教他們兄弟二人親密相處,相互體諒,相互幫助。

    顏征在擔心而又害怕的一天降臨了。就在這年十月,叔梁紇暴病身亡。他死得那麼

突然,走得如此匆忙,臨終只給征在留下三句話:「你受苦了,我對不起你!你要帶大

孩子,教育成人。這兒沒法過,你就帶著孩子回娘家去。」就是這三言兩語,也說得含

含糊糊,不等說完,便閉上眼睛,訣別了弱妻孤子。

    顏征在哭干了淚水,哭啞了嗓子,哭碎了心肺......他們孤兒寡母往後可怎麼生活呀!......

    施氏則鬧翻了天,不准入殮,不准出殯,硬說丈夫是讓孔丘給克死的,是讓顏征在

給迷死的。她雙手拍腿,兩腳刨地,鼻涕一把,淚一把地哭嚎,一邊哭,一邊數落,一

邊罵,罵顏征在是騷貨、女妖、狐狸精、臭婊子、死不要臉,污言穢語髒水般潑向顏征

在。後來在族人、長輩的壓力下,才勉強殯葬,但施氏還大施淫威,不准征在出門,不

准征在送殯,似乎只有她才有資格以妻子的身份料理叔梁紇的後事。征在以十六七歲妙

齡少女嫁叔梁紇,不久叔梁紇老死,作為少年寡婦的征在按當時習俗要避嫌,也就不勉

強送葬,所以,一直不知丈夫的墓地。

    鄰居曼父娘十分同情顏征在的處境,看著與征在平日的深厚交情,一直在孔家幫忙

料理喪事,自叔梁紇嚥氣開始,直至將叔梁紇的靈柩送至墓地。

    辦完喪事,施氏更加百般虐待顏征在母子,先罵顏征在是淫婦,害死了她丈夫,後

說顏征在早已與叔梁紇勾搭成奸,方才被納為側室。她不僅在家裡罵,還東門出,西門

進,黑烏鴉翅膀似的到處煽動,害得征在整天在凌辱和淚水中度日。

    一天,孔丘正在和九姐姐一起玩耍,施氏走過來,照著女兒就是一巴掌,惡狠狠地

說:「從今往後,不許你和這個野雜種一起玩!」

    顏征在正在旁邊的水井台上淘米,聽到這話,心像刀扎一樣疼痛,手中的淘米瓢

「啪」的一聲掉下來碎成兩半。她絕望地跑到村外的漻河邊,正欲縱身跳河,以生命的

結束來洗清無端的讒言。突然,眼前閃出丈夫的身影,她彷彿聽到了丈夫蒼勁宏亮的聲

音:「征在休得輕生,務必將孔丘培養成人,方可歸來。」

    她急忙拭去淚水,欲看個清楚,但那身影飄然隱去,習習冷風裡,河面上漣漪片片,

波光粼粼......

    「娘--!」遠處傳來孔丘淒慘的呼喚聲。顏征在轉過身,迎著跑來的兒子,張開

雙臂把他緊緊抱住,放聲大哭,淚水滴在兒子的臉上,打濕了他的衣衫,她感到母子再

也不能分離了......

    孔丘擦著母親的淚水說:「娘,你不要傷心了!」

    「孩子,記住,娘是為了你才活著的呀!......」顏征在一字一句地說。

    在這瞬間,顏征在感到自己身上增添了無窮的力量。丈夫不在了,要把兒子撫養成

人,只要兒子在,就什麼也不怕。她梳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,向空中拜了三拜,抱

起兒子毅然朝曲阜城裡走去......

    曲阜城是魯國首都,南北寬五華裡多,東西長七華裡。城裡周公廟一帶殿樓嵯峨,

是魯國的政治中心。城西北部、東北部是平民居住的地方,也是繁華的鬧市區。

    顏征在靠曼父娘的幫助,在曼父家的隔壁,賃了三間茅舍居住下來,又請人到陬邑

去把可憐的孟皮接來,從此,母子三人相依為命,曼父母子是兩年前為生計所迫遷居到

曲阜來的,臨別時,她曾拉著征在的手,流著淚水說:「大妹子,凡事要往開處想,天

老爺餓不死瞎眼的麻雀,這個家呆不下,你就領著丘兒到曲阜城去找我,哪怕是討飯,

咱姊妹倆也是個伴!......」今天,顏征在真的來找到了這位老街舊鄰。顏襄聽說女兒攜

子流落曲阜,急忙設法找到門上,要征在母子搬回娘家去住。顏征在謝絕了父親的美意,

決心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撫育兒子成才。她在門前開墾了一小塊荒地,種些五谷雜糧和

菜蔬,勉強可以糊口。還給人拆補漿洗,做些零活。冬天夜長,就在菜油燈下編草鞋,

賺些零花錢。

    孔丘的到來,真使曼父心裡滋得流油。這曼父是個機靈鬼,比孔丘大幾歲,常領著

孔丘溜進周公廟去看祭祀禮儀,指指點點地告訴孔丘:圓的叫鼎,方的叫簠,高的是豆,

粗的是鬲......

    這天,兩個夥伴玩得正得意,忽聽到鐘鼓齊鳴,一群人莊嚴肅穆地走進大門。曼父

趕緊拉著孔丘躲在西廡牆下偷偷地觀看,他悄悄地告訴孔丘說:「這是祭祀祖宗的,可

好玩了!」

    孔丘問:「是誰的祖宗?」

    曼父說:「誰祭祀,就是誰的祖宗。別說話,他們來了。」

    先進來幾個穿著黑色禮服戴著黑色禮帽的人,他們抬進一些大的鼎鼐俎豆,把整牛

整羊放在坫上,然後把一個三歲的男孩裝扮成祖先樣子放在祭壇上,叫做「屍」,也就

是代表祖先受祭的意思。在門窗以南舖上竹席,放上用美玉裝飾的幾案;在西牆的東面

放上綴有花紋的竹席;東牆以西舖上畫著雲彩形狀的莞席和用刻玉裝飾的畫案。在西堂

西房的南面舖上竹皮的席,席前放上一張漆幾。接著他們把鎮國寶器陳列出來,還有玉

器、瑁以及紅色的寶刀,精美的玉璧、玉圭。西面放上舞衣、大貝、大鼓。在東面放上

戈、弓和竹箭。在祭壇前放置了一排鼎、尊、豆、敦、籩等青銅禮器。

    兩個戴紫色禮帽執矛的人在廟門站下,四個戴青黑色禮帽拿戟的人站在門庭兩旁的

台階上。東堂和西堂的前邊各站著一個執三尖矛的人。

    一個戴著麻制禮帽,穿著花紋禮服的人在賓客和重要官員的簇擁下走進廟門。曼父

低聲對孔丘說:「快看,這就是魯公。」

    「魯公是什麼人?」孔丘問道。

    「就是管著我們的國君呀。」曼父邊說邊指著從大殿裡走出來的穿著猩紅色禮服的

三個人說:「那個捧大圭的是太保,捧酒杯和瑁的是太宗,拿冊書的是太史。」

    太史拿著冊書從西階走上丹墀露台,站在魯公面前,用極緩慢莊重的語氣一字一拖

腔地說:「繼位的王啊,聽我宣講先王臨終之命。你君臨周邦魯國,報答文武之道統吧!」

魯公揖拜,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說道:「予渺渺小子,豈能治亂西方。以敬天威。」魯

公又慢慢向前走了三步,把一杯酒倒在香草上,散出一股醉人的氣息,在大殿中冉冉飄

溢。然後又把另一杯酒灑在地上,再向後退三步,又說:「君王啊,請飲此酒!」太保

代魯公接過酒杯,歷階而下,然後洗了手,用璋瓚之尊自酌了一杯酒,又交給助祭人一

杯酒,魯公回禮答謝。

    台階上人分東西階而下。諸侯國君在門前等候,見大祭禮已畢,紛紛上前,拿著朝

覲玉圭,分別獻上不同貢物。接著行禮叩頭,魯公又回到台階上回禮答拜。

    躲在西廡偷看的孔丘,看到這莊嚴肅穆的宏大場景,簡直呆住了。雖然他這時不知

道什麼是「禮」,但心靈裡深深地嵌上了這幅「禮」的圖畫。不知道為什麼,他突然想

起了施氏那兇狠的臉,母親那善良的笑容及早年教他哼的《棠棣》之歌,還依稀記得的

父親那刺人的絡腮胡子和生蛌獄卍磳珓`......

    一陣悅耳的鼓樂聲把孔丘從沉思中喚醒。一群樂工有的敲打著一排排編鐘、編磬,

有的吹奏著塤、笙等樂器,幾十個女子舒擺腰肢,輕展霓裙,釵環叮噹、婆娑起舞。所

有在場的貴族都唱著一首古樸的歌:

    我孔煂矣,(我們祭祖,敬懼之至,)

    式禮莫愆。(各種禮儀,毫無錯失。)

    二視致告,(司儀傳告,祭祀已成,)

    徂賚孝孫。(先祖恩賜,孝孫福祉)

    苾芬孝祀,(餚饌芬芳,先祖來享,)

    神嗜飲食。(豐美飲食,神靈愛嘗。)

    卜爾百福,(先祖賜你,百福百祿,)

    如幾如式。(如有定期,如有法度。)

    既齊既稷,(那樣莊重,那樣敏敬,)

    既匡既敕。(那樣匡正,那樣嚴整。)

    永賜爾極,(永久賜你,中和之福,)

    時萬時億!(多福多祿,萬億無數!)

    這首歌用一支曲子幾段唱詞反覆詠唱,孔丘聽著聽著,竟然順著唱了下來。他興奮

極了,聲音越唱越大,禁不住拍著手有節奏地又唱又舞。這一下可急壞了曼父:「仲尼,

你不要命了?讓人聽見,會殺我們的。」邊說邊用力將孔丘按在自己身邊。

    「什麼殺頭,我看這是些善良有禮的人,怎麼會呢?」孔丘不解地問。

    「哎,你不知道,這些人和我們不一樣。」

    「怎麼不一樣?不都是人嗎?」

    曼父回答不了孔丘的問話,只得嚇唬他說:「你再亂唱,不聽我的話,就不帶你來

玩了。」

    「好哥哥,我聽你的話還不行?」孔丘嘴上不說了,心裡想:你不告訴我,我回家

問娘去。

    看完祭禮回家後,孔丘一個勁地纏著母親,問這問那。顏征在見兒子這般好學,就

說:「丘兒,娘每天給你講個故事,你要記住才行。」

    孔丘聽後,雀躍歡跳,拍著小手說:「太好了,娘講的故事孩兒一定都能講給曼父

他們聽。」

    就這樣,顏征在把在書上看到的和在娘家聽父親講的故事一個個講給兒子聽。從盤

古開天地、女媧煉石補天,講到「天命玄鳥降而生商」、「姜嫄履大人之跡而有周」,

又講了堯舜禪讓,大禹治水,文王演《易》等許許多多的故事。一天孔丘聽母親講了周

公吐哺,制禮作樂的故事,非常認真地攥著小拳頭說:「周公太好了,娘,我長大了也

要當周公那樣的人!」

    顏征在高興地抱起孔丘,親吻著他的臉腮說:「好孩子,真有出息!」兩行激動而

幸福的熱淚奪眶而出......

    第二天傍晚,顏征在做熟了飯,正在院子裡耘瓜苗,忽聽隔壁曼父娘正在大罵曼父,

接著傳來曼父的哭喊聲:「哎呀,打死我了,嬸子快來呀!」

    顏征在心裡「咯登」一下,放下手中活計,趕忙跑了過去。

    只見曼父娘一手拽著曼父,一手用燒火棍打曼父的屁股,嘴裡數叨著:「我打死你,

看你還敢再搗蛋!」

    顏征在急忙奪過她手中的木棍說:「姐,哪能這樣管教孩子?」

    「哼,你看這兩個搗蛋鬼,髒成什麼樣子了!」曼父娘還想打兒子,孔丘怯生生地

站過來說:「大娘,是我幹的,沒有哥哥的事。」

    顏征在一見孔丘,大吃一驚,只見他身上、臉上到處都是一塊一塊的髒泥巴。全身

像個泥猴似的。她心想,這孩子真不懂事,咱們孤兒寡母在這裡生活容易嗎?要是和鄰

居為了孩子的事鬧出彆扭來,就更不好了。她把孔丘拉到面前問道:「你們干什麼了,

弄了一身泥巴?」

    孔丘眼淚撲簌簌往下掉,喊了聲「娘」,就撲過來抱住征在的腿。

    「好孩子,你說實話,娘不打你。」征在語氣平和地說。

    「娘,你看。」孔丘用手指了指南院牆下。

    顏征在過去一看,禁不住說道:「呵,多漂亮的禮器!」她拿起幾個來,高興地欣

賞著。

    「曼父娘,你快來看,這兩個孩子的手多巧!」征在招呼著曼父娘,指著牆根一排

泥捏的禮器:鼎、簋、簠、□、盤、匜、壺、豆、卮等,簡直是一個禮器舖子,手工藝

品商店。

    曼父和孔丘見征在很高興,都大著膽胞了過去。曼父很神秘地說:「嬸,我們倆捏

了禮器作游戲。」

    「不,是學祭禮!」孔丘急忙糾正。說著他邁著方步,一進三退,三拜九叩地做起

祭禮的動作來,那認真嚴肅、活靈活現的樣子惹得征在高興地笑了。她愛撫地摸著兩個

孩子的小腦袋說:「孩子,學祭禮沒有錯,只是你們弄得身上太髒了。過些日子,我去

買些陶燒的祭器和你們一起玩。」

    「嗷--,太棒了,嬸子真好!」曼父高興得撲到顏征在的懷裡,摟著她的脖子搖

來晃去。

    「啪。」曼父娘打了兒子一巴掌,「再讓你撒野!」

    顏征在連忙說:「姐,孩子並不錯呀。」

    「照這樣下去,孩子都讓你給慣壞了。」曼父娘余怒未消。

    顏征在並不在意,拉著曼父娘的手,坐在石凳上耐心地說:「姐,咱倆都是苦命的

了,都是寡母帶著孤兒,都盼著兒子有出息,孩子要是真有了錯,哪能不管。可是錯不

錯要看在不在理,不能由著我們自己的性子來。姐,你想,孩子學祭禮,不比那些打架

罵人、爬牆上樹、偷瓜摸棗的孩子強得多嗎?」

    曼父娘被征在幾句通情達理的話說得消了氣,不好意思地說:「我這個人脾氣不好。

大妹子,你說得對呀!」

    顏征在又說道:「孩子們正是好動貪玩的時候,咱不能把他們管成小老頭。要領著

他們玩,一邊玩一邊長學問。」

    這句話曼父娘可聽不明白:「怎麼還領著他們玩?」

    「是呀。」征在接著說,「咱們領著他們玩,就不會弄得滿身泥巴了。」

    「這能長什麼學問?我自己還沒有學問呢。」

    曼父娘說得征在笑了起來,她說:「是啊,要讓孩子長學問,當娘的就得先有學問。」

    「我就有打的學問,會打打一頓。不會打打一下,打孩子最好是打屁股,又疼又打

不傷骨頭。」

    「哈哈......」征在忍不住地大笑起來,「姐,你可真有學問呢!」

    曼父娘被笑得不好意思了,自己也「撲哧」一聲笑了起來。她倆笑了一會,又轉入

正題。顏征在說:「這周禮可是大有學問,是周公制定的,我們魯國就是他的封地。周

公廟就是他的兒子伯禽為了祭祀他才建立起來的。他幫助成王把國家治理得太平富裕,

人人互尊互敬,可不像現在這樣,你爭我鬥,打來打去。」

    「那可太好了,咱們莊稼人能過上那樣的日子,也就心滿意足了。」曼父娘忍不住

插話說。

    「是呀,那時都按照周禮的規定辦事,誰也不亂來!......」征在那典雅柔和的聲音,

似乎具有極大的魅力,吸引著孔丘和曼父母子,把他們帶到了遙遠的理想時代......

    十天以後,顏征在果然買回了一大堆陶燒的禮器,教孩子們陳俎豆,設禮容。她把

自己的衣服找出來,讓孩子們穿上做禮服。六歲的孔丘穿起母親的紫紅上衣,又寬又大,

包著腳跟,走起來一搖三晃,惹得征在笑個不止。有時高興了,征在自己也扮演某一角

色,同孩子們一起演習祭禮:燔柴、獻爵、奠帛、行三拜九叩禮,讀祝......

    一天中午,孔丘悶悶不樂地坐在那裡想心事,午飯也不吃。母親認為他患病了,忙

過來摸摸他的腦瓜:「怎麼,孩子,你感到哪兒不舒服嗎?」

    「娘,我沒有病。」孔丘將臉扭向一邊。

    「那你為什麼不高興呢?」征在探詢地問。他知道,兒子最愛獨自一人想心事,常

想些連大人也思慮不到的問題。

    孔丘噘著小嘴問母親:「娘,你每天教哥哥讀書認字,為什麼總不肯教我呢?你這

樣厚待哥哥,薄待我,是合周禮的嗎?」

    母親被兒子問笑了,她笑兒子小小年紀,盡會胡亂聯繫,居然也拿周禮來責怪自己

的不是,忙解釋說:「你還小,不到上學讀書的時候。」

    「娘,你看我還小嗎?」孔丘走到哥哥跟前,拉起正在寫字的孟皮和他站在一起,

「我比哥哥還高呢。」

    可不是嘛,孔丘已經比哥哥高出了一個頭頂了。

    兒子要求讀書識字,做母親的自是欣喜萬分,當即許諾。顏征在準備了二百個蝌蚪

字,要兒子在一個月內學會,做到會讀,會寫,會講,會用。誰料不到半天工夫,孔丘

就完成了任務。顏征在見兒子聰敏過人,欣喜若狂,乘興再教,從二百到四百,再增到

六百,直至一千,弄得顏征在手忙腳亂,疲於奔命,猶如一個無能的廚師在供給一個大

肚漢,累得腰酸腿軟,也還是填不飽他的肚子。不出十天,顏征在已開始教兒子讀詩識

文了。

    一天,孔丘對母親說:「娘,我要學文王八卦。」

    「那《周易》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學得了的,你外公一輩子學《易》,至今還弄不明

白,你小小年紀能學得懂嗎?」

    「娘,我早說過,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。」孔丘不服氣地說。

    顏征在好像不認識自己的兒子,仔細地打量著他,心想,這孩子怎麼永遠不知滿足

呢?難道他頭上的圩頂象征著知識的無底洞嗎?

    「娘,你就教給我吧!」孔丘哀求著說。

    顏征在見兒子一副真誠懇求的神態,只好說:「我知道的不多,先給你講一些普通

道理,日後你自己再鑽研吧。」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木梗在地上劃著:「八卦是這樣幾個

符號組成的,我把它編成順口溜:乾三連三,坤六斷A,震仰孟A,艮復碗A,離中虛A,

坎中滿A,兌上缺A,巽下斷A。八卦就是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離、艮、兌。乾為天,坤

為地,震為雷,巽為風,坎為水,離為火,艮為山,兌為澤。這就是八卦。」

    孔丘跟著問道:「八卦是怎麼演算出來的呢?」

    顏征在回答說:「演卦用蓍草,生十歲而百莖,天子蓍九尺,諸侯七尺,大夫五尺,

士三尺。我們這樣人家,只能用五尺之蓍。蓍草共五十策,即大衍之數五十。用四十九

策演算,分為二份......」

    聽母親講到這裡,孔丘忙說:「娘,你先等等。」他飛快地跑了出去,找了一些草

棍,不一會就折成五十根,每根寸把長,說道:「娘,你接著往下說吧。」

    顏征在口敘,孔丘就在地上演算。

    「把四十九策,分為二,余下一根,放在一邊不用。把其余之策,四策為一組分開,

余下奇數夾在手指間。取另一部分,四策一組,數至最後,余策夾於指間。取指間策而

掛之,余者如前所述再演叫二變,再演二策之余策叫三變。三變畢初爻成。每卦八兌,

依初爻之演而得,六爻成卦,每爻三變。故十有八變而卦成。」

    顏征在講完了,見兒子停止了演算,在托腮沉思,忙問:

    「丘兒,你怎麼不學了?」

    孔丘回答說:「娘,你講了這麼多,其實筮法不過是大衍之數五十,其用四十九。

分為二以象二,掛一以象三,摭之以上四時,歸奇於扐以象閏,五歲再閏,故而再扐而

後卦。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,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,凡三百六十,十有八變而成卦矣。」

    顏征在聽完兒子的話,驚訝地睜大了眼睛,慢慢地站起身來,腳步踉蹌,身子搖晃。

孔丘見母親樣子反常,連忙上前扶住了她:「娘,你怎麼了?孩兒說錯了什麼嗎?」

  

第三章 孝子放牧 慈母傳鼎

 

    顏征在一把將兒子摟在懷中,嘴唇一張一閉地翕動著,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,雙目

淚如泉湧--這是激動的淚水,快慰的淚水,幸福的淚水......潛意識告訴她:兒子是一

個聰明而有才能的人!

    從那時起,孔子愛上了《易》學,在他的一生中,曾花費了很大的精力研究這門古

老的學問,直到「晚而喜《易》,韋編三絕。」

    漸漸的,顏征在的知識滿足不了兒子的要求,她常被問得張口結舌,只好將丘兒送

給他外祖父教授。顏襄博古通今,早年在外為官,告老後聚徒講學,征在的知識,全是

從父親那兒學來的。她深信,父親淵博的學問定能夠填飽兒子這個大肚漢。「姥爺親外

孫」,這是古之常理,更何況征在寡母帶著孤兒,很是可憐,加以孔子從小長得聰明伶

俐,很得外祖父的鍾愛,因此,顏襄不顧年邁體衰,欣然收下了這個他一生中最後的弟

子.

    孔子在外祖父家受教,不到三年,就把這位聞名遐邇的博學大師腹中的學問掏空。

顏襄臨終時,指著這位異相奇才的外孫對女兒說:「孺子可教也!......」

    父親去世以後,顏征在斷絕了娘家經濟上的資助,又要供兩個孩子上學,生活更加

艱難了。春夏秋三季,她給人拆洗縫補,冬天,她在四壁透風的茅屋裡手捧濕淋淋的蒲

草編草鞋,整夜整夜地編,十指凍得像貓咬一樣難受;皮膚皸裂,血口像小孩嘴般地裂

著,向外淋漓著鮮血,疼得鑽心。一個風雪交加的黃昏,她到郊外的池塘邊去泡蒲葦,

由於身上衣服單薄,凍得瑟瑟發抖,一陣狂風吹來,將她刮進池塘。幸而池塘水淺,才

倖免身亡,但等回到家裡,全身上下已凍得戴盔穿甲般卡喳作響。打那以後,顏征在連

病數月,機靈透頂的孔子竟毫無察覺。她常年節衣縮食,那胃腸就是一口豬食缸,凡能

充饑的東西都往裡填;又像一泓清泉,不摻一點塵滓,一口好食物也不捨得往嘴裡塞,

而這一切,又都是為了兩個孩子的成才......

    顏征在的病情日益加重,竟昏倒在草鞋堆中。

    一天,孔子與哥哥從鄉學回家,照例是未登上門前的土台就喊「娘」,但回答他的

卻是死一般的寂靜。孔子似乎意識到有什麼不幸發生,飛身上了土台,破門而入,不覺

大吃一驚--母親死挺挺地躺在灶間,身邊一盆結著冰碴的污水灑了一地,瓦盆破碎,

母親的衣衫被污水濕透,周圍是散開的蒲草、木底、成品和半成品的草鞋......

    孔子見狀放聲大哭,喊來隔壁的曼父母子,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顏征在抬到床上,

脫去濕淋淋的衣服。曼父跑回家去又抱來了一床棉被,連同孔子家的兩床,一同蓋到了

征在的身上。曼父娘燒了一碗姜湯,撬開顏征在的牙齒,灌了進去,蒙上被,出透了汗,

第二天上午,顏征在的神志才漸漸清醒過來。曼父娘說,早看出大妹子臉上的氣色不好,

勸她請個醫生看看,可是她總是說自己身上沒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,還是沒白沒夜地抓

掙......「常年熬夜,一宿睡不上兩個時辰的覺,吃的又是豬狗食,鐵打的人,也會熬化

的!」曼父娘說著,扯起衣襟擦那濕潤的眼角......

    孔子一連三天沒有上學,守候在母親身邊,煎場熬藥,餵水喂飯。直到這時,他才

注意到,母親剛三十出頭年紀,眼角就佈滿了魚尾紋,艱辛的歲月和心靈的創傷開始染

白了她的鬢髮,顴骨突起,下巴瘦削,臉色灰黃,兩頰的紅暈不知何時消逝......他幾次

撫摸著母親那千年古松般粗糙的雙手流淚,他崇敬母親,疼愛母親,為母親的身世和不

幸而垂淚,欲以自己的刻苦攻讀,迅速成才來熨平母親的心皺,報答母親勝過北海的深

恩。但他更痛恨自己,恨自己堂堂男兒,為什麼不能為母親分擔家庭的重負,排解心中

的憂愁,至今仍需母親晝夜辛勞來供養自己;他恨自己為什麼時至今日才發現母親與年

齡不相稱的衰老,才聽到了母親痛楚的心聲;他更恨自己沒有盡到做兒子應盡的孝道和

義務,從母親那裡,從外祖父那裡所學的諸多知識,所聽到的許多道理,竟像油花似地

浮在水的表面,沒有滲透在行動裡。他決定從此不再上學,要像曼父哥那樣邊勞動,邊

學習,賺了錢奉養母親,盡量讓母親生活得安逸一些,歡樂一些。他知道母親不會支持

自己的這個打算,為了不使病中的母親傷心,暫且先將這個念頭埋在心底......

    顏征在病倒的第四天,孔子又被母親逼著上學去了。但從此以後,他每天放學早早

回家,一進門就忙著刨地、澆園、墊圈、喂雞、燒火、掃地,夜間和母親一起編草鞋。

母親責怪他學習沒有以前用功,他微笑著解釋說,在鄉校裡讀了一天書,腦子裡混得像

一盆漿糊,現在正需要休息。再說,幹著活也能思考問題,也能背書。孔子雖年歲尚輕,

但身大力不虧,干什麼像什麼,速度有時比那些行家裡手還快。母親的重擔被孔子接去

了許多,自然心中歡喜,體質也一天天在恢復。

    顏征在病中也未閒著,常打著精神支撐著坐起身來,給兒子做了一件新上衣,準備

過年好穿。這天傍晚,新衣服做成,孔子放學回家,剛想抓起擔杖去挑水,顏征在扯著

兒子的手進了裡屋,喜形於色地說:「來,丘兒,試試娘給你做的這件新上衣合身不?」

    孔子見母親今天特別高興,乘機告訴她說:「娘,從明天起,孩兒不再上學了。」

    「這是為什麼?」顏征在吃了一驚,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。

    「鄉學裡的先生盡是些迂老頭子,」孔子解釋說,「滿腹空空,不要說不及外祖父

萬一,比娘也相差很遠......」

    「胡說!」征在打斷了兒子的話,「小小年紀,就這樣驕傲自滿,竟然連先生也不

放在眼裡。」

    「就是嘛,先生還特別懶,根本不讓提問,你一提,他就吹鬍子,瞪眼睛。自打進

了鄉學,孩兒什麼新知識也沒學到,盡是自己溫故而知新。」

    孟皮也將鄉學裡的情況評論了一番,證明弟弟的話全是實情。

    「那也不行!」顏征在的語氣較平和地說,「不上學怎麼能精通『六藝』呢?不精

通『六藝』,將來何以能出人頭地呢?......」

    孔子告訴母親,可以跟曼父哥學趕馬車,跟吹鼓手學音樂,到校場去練習射箭。這

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本領,不像在鄉校裡,先生盡是紙上談兵,什麼也不會幹,連長鞭都

甩不響,更不用說是駕馭烈馬了。他還打算到叔孫氏家裡去放牛,他們家裡有好多好多

的藏書,盡可以借來閱讀。把牛趕到牧場裡,讓它們吃草,自己就可以以草地為課堂,

讀書學習。曠野裡空氣新鮮,又沒有同學吵鬧干擾,學習效果將比在課堂上好得多。再

說,從事這些活動,也可以體驗人生哲理,為將來入世做事奠定基礎......

    顏征在靜心地聽著兒子的講敘,心底泛起了一股熱浪,眼圈濕潤。她知道,兒子這

是為賺錢糊口,為自己分擔憂愁,使自己今後少吃苦,才將輟學說得這樣天花亂墜--

兒子長大了,知道體貼疼愛母親了,她心裡感到無限欣慰......兒子的話確有道理,如果

這樣做,自己的處境,這個家庭的狀況,將會有所改變,有所好轉。然而,這是斷然使

不得的,她說:「丘兒,娘知道你這一片赤子之心,可是,咱不能那樣做。咱孔門是貴

族出身,雖說後來是敗落了,可你父親還是個陬邑大夫,他的兒子怎麼能去幹那些卑賤

之事呢?孩子,只要你將來能成大器,娘再苦再累,心裡也甜呀!......」征在說著,又

扯起衣襟擦那濕潤的眼角。

    其實,孔子何嘗不知道放牛、當吹鼓手之類的鄙事與自己的身份不和呢?家庭的熏

陶、鄉學的教育,社會的習染,早已在他心靈深處形成了貴族階級的等級觀念。然而,

現實畢竟是家裡窮得等米下鍋,不這樣做,又有什麼辦法呢?他知道,要想說服母親,

是不可能的,只好暫且瞞過。上天是會原諒自己的。

    從此,孔子真的到叔孫氏家放牛去了,而且講定條件,叔孫氏家中的藏書一任他借

閱。

    牧童們都願與孔子結伴放牧,一則因為他身高九尺六寸(合今天六尺二寸),被譽

為「長人」,力大無窮,和他在一起,便沒有人敢欺侮;二則他天文地理,無所不知,

特別是他腹中裝著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,和他在一起,勝似上學讀書,因此,孔子所到

之處,便牧豎尾隨,牛羊成群。

    春是幸福的使者,送來了和煦的薰風,送來了溫暖的陽光,送來了醉人的氣息;春

是神靈的布谷鳥,喚醒了沉睡的大地,催動著萬物復甦滋生,叫農夫吆牛播種;春是傑

出的畫師,染綠了山,染碧了水,染紅了花......春天的泗水河畔,一派生機盎然--鶯

在藍天盤旋,鳥在枝頭鳴唱,魚在水中嬉戲,蛙在波間鼓噪,綠柳撫堤,紅花賣俏,一

雙雙青年男女你歌我唱,一對對美滿夫妻攜手並肩......然而,在這幅賞心悅目的春的畫

面上,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一群群牛羊和放牧的人們。遍佈在綠色的河唇和河堤上的畜

群,猶如飄浮在藍天上的雲朵,或白、或黃、或黑,畜牲們有的在俯首啃草,有的在安

閒踱步,有的在甩尾巴驅蠅,有的在靜臥瞑目,有的在追逐,有的在交配,有的在斗架。

牧童們則一個個安閒自在,你看那沙灘上,草坪裡,有的臥,有的仰,有的伏,有的在

吹柳笛,有的在對弈,有的在摔交,有的在游戲。這時的孔子,獨坐在一棵大柳樹下看

書,在知識的海洋裡遨遊,搏擊。他看得是那樣的出神入化,超然物外,心裡沒有春天,

沒有泗水,沒有牛羊,沒有夥伴,也沒有他自己......

    「救人哪!......」突然,一陣淒慘的呼救把孔子從沉醉中喚醒,他抬頭望去,只見

一只黑色公牛,撅著尾巴,騰起四蹄,在追趕一個十四、五歲的牧童。牧童哪是公牛的

敵手,跑了一程,便跌倒在地,公牛向他俯衝過去!......

    說時遲,那時快,孔子一個箭步斜竄過去,緊緊地拽住黑公牛的尾巴,只疼得那公

牛原地轉了兩個圈。

    公牛見後邊有人襲來,放棄了追逐的目標,轉過身來對付孔子。

    孔子竄上前去,奮臂抓住公牛的兩隻角。只見那公牛瞪著兩只血紅的大眼,一心要

和這大鐵塔比個雌雄,賽個高低。

    嚇呆了的牧童癱在地上,孔子順勢踹了他一腳,喊道:

    「顏路,快逃!......」

    經孔子這一喊,顏路驚魂方定,連滾帶爬地逃跑了。

    草地上,孔子與公牛僵持著,一會公牛將孔子推著後退,一會孔子捺得公牛讓步,

你來我往,數十回合不見分曉......

    爬上樹的孩子跳下來了,潛入水底的牧童鑽上來了,大家吶喊著圍攏過來,給孔子

加油助威,可是誰也不敢靠近跟前。

    公牛畢竟是畜生,只有勇力,而無智謀。只見孔子拽著牛的雙角主動後退,那牛以

為孔子已經敗陣。孔子順勢一轉,用盡了平生力氣,飛腳踹那公牛的前腿。公牛疼得前

腿跪倒,伏臥在地,大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息著。孔子飛身騎上了牛背......

    牧童們歡呼著蜂擁而至,齊聲喊道:「打死這畜生!」「狠狠地懲罰它!」

    孔子並沒有這樣做,見黑公牛不再掙扎,跳下牛背,任牛爬了起來。

    黑公牛瞅瞅孔子,並不報復,乜斜著眼睛走掉了。

    顏路忙向孔子跪倒,感謝救命之恩。孔子將他扶起,表明這是自己應該做的。

    這時孩子們才發現,孔子的衣服被撕破了,臉上、手上都在淌血......

    孔子回到家裡,顏征在見狀大吃一驚,還認為兒子在學校裡與人打架鬥毆弄成這個

樣子呢。

    孔子興奮地向母親講敘了斗公牛,救顏路的經過,當然,他只能說是放學回家的路

上偶然遇到的,隱瞞了泗水河畔放牧的真相。

    顏征在聞聽,不勝歡喜,和兒子並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雙手捧著他的臉看了又看,

瞧了又瞧說:「你真勇敢!多像你的父親呀!......」

    顏征在給兒子講起了偪陽之戰丈夫叔梁紇手托懸門的故事。

    晉悼公與楚共王爭伯,魯襄公十年,即公元前563年,晉國糾合魯、曹、邾三國攻打

偪陽,叔梁紇作為魯國貴族孟獻子的部將也參加作戰。叔梁紇、秦堇父、狄虒彌三位將

領奉命率部攻北門,只見懸門不閉,秦堇父和狄虒彌恃勇先攻了進去,叔梁紇的部隊繼

後。當叔梁紇的戰車來到城門洞時,只聽得豁喇一聲,數千斤重的懸門從高空墜落下來,

正好砸在叔梁紇的頭頂上。虒陽守城人欲將入城部隊攔腰截斷,然後分別消滅之。叔梁

紇聽到響聲,眼疾手快,左手投戈在地,右手舉起,托起了懸門,高呼:「快撤退,我

軍中計!」晉軍主帥聞聲鳴金收兵,進城的軍隊迅速撤出。城中鼓角大振,尾隨追擊掩

殺。偪陽大夫妘斑引著大隊車馬趕至城門,見一大漢手托懸門,嚇得渾身虛汗淋漓,心

想:「這懸門自上放下,若無千斤力氣,怎托得住?若貿然闖出,被他放下,城外豈不

孤軍無援!」妘斑停車觀看。叔染紇待晉軍退盡,大叫道:「魯國有名上將叔梁紇在此,

有欲出城者,請抓緊時間!」城中無人敢應。妘斑彎腰搭箭,正想射殺,只見叔梁紇雙

手一掀,就勢撒開,那懸門便落入閘口。叔梁紇回至營中,秦堇父和狄虒彌前來跪拜謝

恩道:「我二人性命,懸於將軍兩腕也!」

    孔子聽了母親的講敘,激動得熱淚盈眶,摟抱著娘的脖子撒嬌地搖晃著說:「父親

的力氣真大,真勇敢!」

    顏征在心裡甜絲絲地說:「你還不是一樣,小小年紀,就能鬥敗一只公牛!」

    母子沉浸在快慰、甜蜜和幸福之中!......

    從那時起,孔子主動承擔了家庭買賣的任務。說也奇怪,還是那些收入,經兒子的

手,生活竟一天天變得充裕起來。癡心的母親呀,你哪裡知道這中間的奧秘!......

    一個驕陽似火的傍晌,顏征在正盼著兒子放學回家。忽聽街上鼓樂喧天,人聲鼎沸。

曼父娘跑來告訴說,是大貴族郈昭伯家在辦喜事。她邊說邊挽著顏征在的手臂走出門去。

街上看熱鬧的人山人海,牆頭上都騎滿了人,樹枝上還掛著頑皮的孩子。大隊盛飾的車

馬款款而來,旗羅傘扇,好不威風!大隊的吹鼓手在拚命地鼓噪著,待來到跟前,眼尖

的曼父娘首先認出了那個吹嗩吶的大個子正是孔子。只見他滿臉熱汗涔涔,兩腮鼓得老

高,不斷地搖晃著身軀,喇叭口一會向左,一會朝右,一會向下,一會朝天,內行人一

眼就會辨出,他是這支樂隊的主角。曼父娘羨慕地對顏征在說:「大妹子,你看咱們丘

兒吹得多帶勁,多中聽!這孩子,就是樣樣能!......」顏征在再也看不下去了,她只覺

得頭「轟」的一聲,接著便兩腿癱軟,兩眼發花,扶著牆,捫著樹,步履蹣跚地回到了

家裡。

    這天中午,孔子沒有回家吃飯。

    太陽落山的時候,孔子照例抱著竹簡回家。剛跨進門檻,顏征在劈頭便問:「丘兒,

你今天干什麼去了?」

    「讀書呀!」孔子煞有介事地回答。

    「中午為何不回來吃飯?」顏征在追問道。

    「我幫老師抄文章,老師就留我在學校裡吃了。」孔子解釋說。

    「胡說!」顏征在劈面給了兒子一個耳光,「饘家辦喜事,你去當吹鼓手,我已親

眼目睹,你還敢撒謊!你都瞞著娘干了哪些鄙賤之事?快說!......」

    孔子長到這麼大,母親這還是第一次打他。

    兒子長跪於地,抱著母親的腿,嗚嗚咽咽地哭訴:「孩兒欺騙了娘,是個不肖之子,

娘狠狠地懲罰孩兒吧!」孔子一一向母親承認了自己何時輟學,怎樣牧牛,如何給人趕

馬車和當吹鼓手。最後,他說:「孩兒也知道不該去幹這些,可是不能總讓娘受苦,讓

娘養我一輩子呀!孩兒心想,為生計所迫,一時做些鄙事,也無關緊要。忍辱負重,古

聖賢是有先例的......」

    顏征在撲上前去,摟住兒子,大放悲聲,母子哭作一團。

    ......

    顏征在怨自己命苦,丈夫早逝,害得兒子跟著自己顛沛流離,吃盡了苦,受盡了凌

辱。她在責備自己無能,竟然養活不了一個兒子。她在恨自己無情,不了解兒子這顆赤

誠的心,竟然委屈了他,打了他。她只覺得自己不配做一個母親,對不起死去的丈夫,

辜負了丈夫的囑托和希望......

    不知過了多久,孔子這才止住了哭聲,擦乾了母親的淚水,說了些安慰的話。

    顏征在怔怔地看著兒子,默默不語。突然,她打開箱子,從裡邊拿出了一個精製的

小木匣,木匣裡邊是一個紅綢包裹。

    解去幾層絲絹,一個黃橙橙的銅鼎呈現在眼前。

    孔子莫名其妙,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呀,忙問:「娘,這是從哪弄來的?」

    「你先讀讀這鼎上的銘文!」顏征在命令道。

    孔子遵命,捧鼎在手,讀了起來:「一命而僂,再命而傴,三命而俯,循牆而走,

亦莫余敢侮。饘於是,粥於是,以糊余口。」孔子讀完,疑惑地盯著母親。

    「你明白這銘文的意思嗎?」顏征在問。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這意思是說,每逢接受任務、提升職位時,都是越來越恭敬。始而

低頭,再而曲背,三而彎腰,連走路也小心翼翼地靠著牆邊走,然而誰也不會侮慢我。

我用這個鼎煮饘和粥,聊以充饑而已。」孔子解釋完,忙問:「娘,這鼎到底是怎麼回

事?」

    顏征在心平氣和地說:「你坐下,讓娘慢慢給你講。」

    於是,顏征在給兒子講述了叔梁紇的宗族和家世。

    宋國的始祖是微子啟。微子啟死後,由弟弟微子仲繼位。這微子仲就是孔子的遠祖。

從微子仲到孔子共十五代。孔子的第十一代祖先宋緡公有兩個兒子,長子弗父何,次子

鮒祀。緡公死時君位不傳給兒,而傳給了弟弟熙,是為煬公。鮒祀不服,殺了熙。煬公

死後,按規定應由長兄弗父何繼位,但弗父何不受,讓給了鮒祀,即宋厲公。弗父何因

讓國而聲譽大振,世為宋大夫。

    孔子的第七代祖先正考父,以謙恭儉樸和熟悉古文獻見稱。他曾連續輔佐宋國戴公、

武公和宣公,不但不驕傲奢侈,反而越發謙遜儉樸,這個鼎上的銘文就是他作的,相傳

《詩經》中的《商頌》也是他和周太師校訂的。

    孔子的第六代祖先孔父嘉為宋司馬,在一次宮廷政變中為太宰華督所殺,家臣懷抱

其子奔魯避難。

    談到孔子的父親叔梁紇,顏征在讓兒子重敘了一遍偪陽之戰,叔梁紇手托懸門的英

勇壯舉,又給他講了叔梁紇夜突齊圍救臧紇之戰:偪陽之戰七年後,魯襄公十七年(公

元前556年)齊國侵入魯國的北部,齊軍圍困了防邑,魯大夫臧紇及其弟臧疇、臧賈和叔

梁紇都被圍困在城內。魯軍前去救臧紇,因懾於齊軍強大,走到旅松便不敢前進了。叔

梁紇帶著臧疇、臧賈和甲兵三百人保護臧紇夜間突圍而出,送至旅松魯軍駐地,然後又

沖進防邑固守。齊軍攻打不下,只好撤退。

    最後,顏征在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:「丘兒,這就是你的家世,這就是你的祖先,

你瞞著娘去做這些鄙賤之事,不覺得愧對先人嗎?百年之後,你怎麼有臉見先人於地下

呢?娘也死有余辜呀!」顏征在說著,重新將那銅鼎包好,放進匣內,雙手托著遞給兒

子說,「這是家傳的至寶,今天,娘代表你父親將這寶鼎傳給你,記住,不要辱沒先人,

要成大器,要做一個高貴的人!」

    顏征在的身體本來就虛弱,整日咳嗽不止,今天的事情對她的刺激太大了,有怨恨,

有傷心,有自責,加以說話太多,不禁咳嗽加劇,只覺得胸口上湧,口中發鹹,竟吐出

幾口鮮血來。孔子嚇得手足無措,只好喊來了隔壁的伯母。大家把顏征在扶上床去休息,

再請醫生調治。

  

第四章 五父陳棺 赴宴受辱

  

 公元前535年,孔子十七歲。

    顏征在一病不起,咳嗽,喘息,多痰,痰中常帶血跡。隨著病情的加重,面頰反而

變得緋紅。每到下午便發燒,夜間則常大汗淋漓。曼父娘說,因勞成疾,這怕患的是癆

病,需趕緊準備後事。但孔子不信,他不相信母親會這樣離開他。他四處奔波,請醫生

給母親診治。為了給母親治病,他晝夜給人做工。他多才多藝,無所不能,力氣又大,

凡能賺錢,無論多麼鄙賤的事,他都樂而從之。經過一個時間的治療,顏征在的病情大

有轉機,然而,由於心火上攻,她雙目失明了。

    雙目失明,什麼也看不見,什麼也不能做,面前總是一團漆黑,這該是多麼痛苦呀!

然而,顏征在卻因此變得很坦然,很平靜。孔子又請來了醫生,給母親診治眼睛。送走

醫生,顏征在漫不經心地對兒子說:「丘兒,聽娘的話,就不要再花錢買藥給娘治眼睛

了。這樣就很好,不辯黑白,不明是非,眼不見,心不煩,倒覺得清靜。在這之前,特

別在我年輕的時候,人們都誇我兩眼明亮有神,可是我見到過光明嗎?我見的全是混濁,

是黑暗!其實,在如今這個世界上,要數白癡最幸福,他沒有欲望,沒有追求,沒有奮

鬥,因而也就沒有煩惱,沒有痛苦。人為什麼要有知覺呢?變得麻木不仁,不是會永遠

感到滿足嗎?」孔子第一次聽母親說這樣的話,這與她平時對自己的諄諄教導是截然相

反,水火不相容的。難道母親這是在告誡自己,從此不必再奮鬥了嗎?不,母親這全說

的是反話,也是她一生痛楚的總結,是對這個世道的血淚控訴!

    最後一位給顏征在治病的醫生開的藥方很奇巧,有些藥在藥店裡難以買到,孔子只

好自己上山去采。但這位醫生的藥方十分靈驗,顏征在服過幾劑,大有起色,照這樣下

去,用不了多久,就有康復的希望。

    這天,孔子又獨自一人上山去采藥,過山澗,攀古籐,爬山崖,只覺得身輕如猿。

他迅速采到了所需的藥材,急急忙忙往家裡奔,心想,母親再服幾劑藥,就可以病除回

春了。從此以後,再什麼活也不讓母親干,自己要設法多賺些錢,讓母親享清福,過安

閒自在的生活......孔子正在想入非非,忽然,曼父氣喘吁吁,呼喊著跑來:「快,孔丘,

嬸娘她!......」曼父一句話不等說完,拖著孔子就往家裡飛跑。

    孔子與曼父跑到家裡,見左鄰右舍都已聚集在這裡,大家已經把母親抬到了正間的

木床上。孔子一頭撲向母親:「娘,孩兒回來了!......」

    顏征在平靜地躺在床上,氣息微弱,斷斷續續地對孔子說:「孩,孩子......你,你

要成......大器......」

    孔子伏在母親身旁,泣不成聲,熱淚滾落在母親的臉上。

    顏征在睜著雙眼,艱難地掙扎著挺起身,有氣無力地對兒子說:「升,升......,起,

起......」這是她臨終對兒子最美好的祝願啊!一句話沒有說完,她便垂下了頭,閉上了

眼,告別了兒子和眾人,過早地與世長辭了。享年三十二歲。

    孔子伏在母親身上,哭腫了眼皮,哭啞了嗓子,哭得死去活來,過度的悲慟使他精

神恍惚。不巧的是曼父娘遠去宋國,多虧了鄰居張大媽和眾鄉親幫他張羅母親的後事。

他木然地聽任鄰居們幫他穿起麻布大孝衫,系上麻擰的絰帶,戴上白布疊縫的孝帽。

    孟皮想到繼母一向對他的恩情,也痛不欲生,哭得淚人一般。

    孔子愕怔怔地望著慈祥善良的母親的遺容,回憶起那些珍貴的往事。母親與父親合

巹之日成為她一生含辛茹苦、飽經風霜的起點。她寧願自己承受著施氏的凌辱,也不允

許傷害兒子的心靈;她寧願自己忍饑挨餓,也要把最後一點食物填到兒子口中;她寧願

自己受冰凍踏霜雪,也要把最後一絲絮舖在兒子的衣內。她從別人那裡得到的很少很少,

給予別人的卻是很多很多。多麼善良的母親,多麼高尚的女性!......

    小殮已畢,張大媽為征在洗了頭,洗了身,換上了新衣衾--她像一尊美麗的玉雕,

安詳地仰臥在那裡。頭前的小供桌上,擺放著幾碟脩肉果蔬,兩只白蠟燭慘然無力地搖

曳著燭焰,淌著熱淚......

    曼父抹著淚水對鄉親們說:「孔丘也算盡到孝心了。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,他不得

不去當『儒』生,去給人家辦喪事,當吹鼓手。干這種低賤的活,就能多掙幾個銅貝

(古銅幣),好孝敬老人。」

    「嘖嘖,這孩子真夠孝順的。」

    「是啊,孔丘知禮好學,連國君也知道他了。」

    「也是孔母教子有方啊!」

    幾位鄉親紅著眼睛,抹著淚水誇獎孔子。

    此刻的孔子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,他深深地懊悔自己沒有使母親舒暢地過上好日

子.儘管自己為治療母親的疾病盡了最大努力,但比起母親撫育之恩,只能是一棵小草

對陽光的映襯。自己沒有能滿足母親平生最大的願望,這就是:她曾希望看到兒子成為

國家的棟樑之材。她一去不復返了,她永遠看不到這一天了!想到此,他的淚水似三春

河開,汩汩而下。他下決心盡自己的最大力量把母親的喪事辦得隆重一些。就是傾家負

債,也決不能用「蒿葬」(用草苫裹屍)!

    眾鄉親主動站出來幫助了他。由於他母子的美德感染了大家,大家都願意為他操勞。

鄉親們知道他家境貧寒,囤裡沒有半月谷,廚房僅剩幾捆柴,哪有銅貝來買棺柩?幾位

長者一合計,湊了一些木料,為征在打了一口寸板白皮棺柩。還有些鄉親送來麻布、牡

葛、雞羊。老年人主事,青年人跑腿,喪事辦得有條不紊。孔子一任鄉親操辦,自己在

母親身旁守靈。按照古禮,孝子要舖苫(睡在草上)、枕塊(枕著土塊睡覺)、啜粥

(吃素食稀飯)、倚廬(住草棚)不出大門,以盡孝道。

    已經大殮入棺了,孔子還不知父親的墓地。那時有墓無墳,不封不樹,地面上沒有

標記,非當時參加葬禮的人,一般是無人知曉的。孔子心中暗暗焦急。母親生前只說父

親葬在防山,沒有說出具體位置,派入到陬邑去問過幾位老人,都說記不清了。這可怎

麼辦呢?

    出殯的時辰到了,大家圍著孔子急得束手無策。有人小聲說:「要不就別合葬了,

把征在獨葬一處罷。」「那怎麼行呢?孔丘是懂禮的人,不會願意的。」

    正當人們七嘴八舌的時候,孔子突然有了主意。他把主喪的老者叫到一旁商量了一

陣,只聽老者說:「迫在眉睫,也只好如此了!」

    一列浩浩蕩蕩的殯葬隊伍組成了,一切都是自覺的。前來「執紼」(原指拉靈車繩,

此指送葬之意)的人多至百余人,超過了曲阜城中的達官顯貴。引蟠的,打旗的,奏哀

樂的,攙孝的,抬槓的,執引的,叫號的,滿滿一街衕子人。一切都照古老的喪禮安排

就緒了。

    隨著一聲「起槓」的吆喝聲,哀樂悲泣,鞭炮慟號。孔子親手書寫的挽帳在風中飄

晃:「萱堂在望憶慈顏留懿訓,寸心難報惟余血淚迎春暉。」孔子麻服衰絰,趿履拽杖,

一步一叩,號啕大哭。送葬的眾鄉親隨著哀樂的節奏邊走邊哭。

    樂隊吹吹打打,隊伍走走停停。每到一路口,必要停下,總有一些鄉親前來含淚致

奠,這叫「路祭」。

    當送葬的隊伍行至五父之衢時,鄉親致奠已畢,理當引靈前行,孔子卻長跪不起,

慘然慟哭,直哭得眾人揮淚,直哭得飛鳥無語,直哭得秋風哀號,直哭得蒼穹鉛灰......

    顏征在的棺柩停放在五父衢中,堵住了四方的去路。孔子含悲爬起,先望空遙拜,

然後向四方揖拜說:「父母合葬,古之常禮,而我孔丘不肖,竟不知父親的墓地,故停

棺在此。各位鄉鄰,各位親朋,我父生前友好,四方的君子,八方的過客,有知我父叔

梁紇之墓者,乞請指示孔丘,孔丘沒齒不忘!......

    時光在逝,日影在移,回答孔子的只有沉默,嗚咽和啜泣......

    突然,一中年婦女,披衣拖履,瘋癲奔來,撲通一聲,伏到了棺柩之上,手捶著棺

木,悲愴大哭,她哭天不公,地不平,人世悲涼;她哭命太苦,運太厄,道路坎坷......

    這位貿然哭喪的婦女不是別人,正是曼父娘。她在宋國聽到征在病重的消息,急忙

返歸,不想緊趕慢趕,還是來遲了。她真想啟開棺木,再睹一眼征在那慈善溫順的面容,

然而這是怎樣的癡心妄想呀!......

    街坊鄰居,嬸子大娘忙上前來勸慰,勸她可憐可憐丘兒,把孩子哭壞了,征在九泉

之下也會心疼的......

    在眾人的規勸下,曼父娘節住了悲哀,引孔子及眾人抬著顏征在的棺柩來到了防山,

找到了叔梁紇的墓地,將他們夫妻二人合葬在一起。這就是《史記》所載:「乃殯五父

之衢,蓋其慎也,陬人挽父(挽曼相通)之母誨孔子之墓,然後合葬於防焉。」

    後人在推崇孔子的同時,對顏征在也不斷加封。曲阜孔廟大成殿後邊的「啟聖王寢

殿」便是專門供祀孔母的地方。尼山孔廟之東還設有一座孔母祠。歷代詩人多有佳句贊

美頌揚她,如「有開必先,克昌厥後」;「顏母山高上接天」等等。她為中華民族培養

了第一位偉大的教育家、思想家。

    孔子殯葬母親之後,牢記母親的教誨,刻苦學習,以便待機施展才能,光宗耀祖,

為國出力。

    春秋時期,各國諸侯的大夫每年都要舉行「饗士」宴會,這是周公姬旦定下的制度。

為了加強統治,周天子要舉行招待各位諸侯的宴會,各諸侯也要舉行招待本國大夫的宴

會,利用聚會引薦官員,層層推舉。

    魯國大夫季孫氏欲舉行「饗士」之宴,孔子知道後,便想前去。周朝「士」分三等:

上士、中士和下士。孔子想:自己是大夫後裔,父親雖然去世,自己參加「士」的宴會

總是可以的,何況自己在曲阜是小有名氣的人。

    曼父知道孔子的心思後便勸阻他說:「仲尼,咱們一塊在田裡精耕細耨,收得谷米

也好度日,何必赴宴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我自幼讀書,不辨五谷,哪能種地!」

    「不會就學嘛。」曼父反駁說,「你放牧、趕車、當吹鼓手,不是都幹得很出色嗎?」

    「那是為生計所迫,不得已而為之。」孔子解釋說,「我讀了一肚子書,總得找個

機會出仕,干一番大事業!」

    「我明白了,」曼父恍然大悟地說:「你急於赴宴,就是為了顯露頭角,對嗎?」

    孔子毫不避諱地說:「我想見見季孫大夫,試試我的學識如何,爭得出頭之日。」

    「他沒有請你去,再說你這身打扮,他們會取笑的。」

    「你也是只重衣冠不重才能?那些革冠帛衫的權貴,實乃行屍走肉而已,這幫人占

據國家高位,只是為自己謀利罷了,真正治理國家,那又當別論。」孔子的雙手按著曼

父的肩頭憤憤地大聲說。

    曼父急忙說:「聽了你的話,我更不敢讓你去了。嬸娘去世了,我們母子視你為親

人,真怕你去會惹出什麼亂子。」

    孔子忍不住笑了,說道:「這話是給你說的,難道我到季孫大夫家裡去也會高聲喊

叫嗎?你真是我的憨哥哥!不要擔心,我會審時而行的。」

    「話是這樣說,你心裡非常厭惡季孫氏這班權貴,要是鬧出笑話來,說不定他們是

會怪罪你的。」

    「我不是恨他們,是可憐他們。如果他們願意學點本領治理國家,我倒是可以教教

他們的。」孔子為了說服曼父,故意把話說得很輕松。

    曼父聽後,也笑了,說:「這話不錯,但他們哪會放下臭架子,向你學習呢?既然

你執意要去,我也不攔了。仲尼,一般士穿戴什麼衣冠呢?」

    孔子托腮想了想說:「《詩經》上說:『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』要穿青色衣服,

戴『章甫』冠,穿雙底的絲鞋。這只是書上寫的,你問這些干什麼?」

    曼父笑笑,沒有回答,告辭回家去了。

    孔子回到書桌旁,點上油燈,拿起竹簡,又讀起《詩》來。他要再溫習一遍《詩》

中的章句,因為在隆重的場合,人們對話是要用《詩》上的句子的。

    由於孔子連日勞累,讀著書不覺困意襲來,在昏昏跳動的燈光下漸漸入睡了。

    朦朧中,孔子來到了季孫大夫的家門前。只見一條紅氈舖地,門簷下十幾盞大紅燈

高懸,樂工正在吹吹打打,十分熱鬧。他站在門前觀看。只見季孫大夫季平子身穿禮服

從裡邊走出來,站在正門階石上作揖行禮。孔子急忙還禮,抬腳向裡走去。周圍還有許

多人同時跟著進來,這些人孔子有的認識,有的不認識。欲跟他們打招呼,但他們只是

默默地行走,並不和他搭話。孔子猛然想起,這是在行「鄉射禮」,就不再說話,隨眾

人走進了大堂。季平子被一個魁梧的大漢扶持著向眾人作了三個揖,又被擁到正堂上。

大漢忙招呼眾人入席,孔子似乎認識這個大漢,但這時想不起了,很是納悶。

    孔子隨眾人入席,讓長者先走,自己隨後。

    大家坐定,季平子舉起酒觥,大漢站起,一揮手,樂工上堂,奏起了音樂:

    呦呦鹿鳴,(呦呦眾鹿和鳴,)

    食野之蘋。(來吃野地青蘋。)

    我有嘉賓,(我有佳賓貴客,)

    鼓瑟吹笙,(助興彈瑟吹笙,)

    吹笙鼓簧,(吹笙鼓簧和諧,)

    承筐是將。(捧出相贈,幣帛盈筐。)

    人之好我,(貴賓對我惠愛無限,)

    示我周行。(向我昭示正道為上。)

    孔子知道這是首主人讓客人吃酒的詩,平常雖然已經熟誦,但今天聽樂工唱出,十

分悅耳,再看別人,也都在傾心恭聽。突然,樂工音調一轉,又唱出一首《四牡》:

    我馬維駰,(我的牡馬,是那駿駰,)

    六轡既均。(六條韁轡,和諧均勻。)

    載馳載驅,(馳驟不息,僕僕風塵,)

    周爰咨詢。(遍訪忠信,親戚同心。)

    孔子待細細聽來,樂工已經奏完,仔細想想,這首是國王讓臣下認真辦事的詩。這

是「鄉射禮」的第一遍頌歌。又有四名吹笙樂工上堂,吹奏《南陔》、《白華》、《華

黍》三首笙瑟和音。主人又敬酒。又有歌舞演奏,這次演奏的是《魚麗》、《南有嘉魚》、

《南山有台》。這三首和前三首有的有辭,有的無辭,都是邊音樂邊歌舞。賓主伴隨著

音樂,頻頻交杯,一派升平景象。

    孔子見三遍音樂奏罷,又見滿案瓊漿玉液,只是不願在此多耽誤時光,要盡快見到

季平子,訴說衷腸。面前酒觥中有一些酒,他想喝完就去找季平子,不料剛端起酒觥,

那名大漢一拳將酒觥打落在地,「啪」的一聲,孔子大吃一驚......

    朦朧中似乎有人在遠處喊叫自己。孔子迷迷糊糊地問道:

    「酒杯打碎了沒有?」

    「哈哈,什麼酒杯打碎了?快看天到什麼時辰了!」曼父笑哈哈地說:「你睡得這

麼香甜,叫都叫不醒,只得擂桌子了。」

    孔子轉頭看看周圍:自己坐在破舊的桌子旁邊,口水浸濕了竹簡,曼父站在桌子一

邊。原來剛才做了一場夢,自己禁不住地笑了。

    曼父問:「你笑什麼?」

    孔子將夢中情景一五一十地對曼父訴說一遍,二人不由都大笑起來。

    曼父指了指桌上的包袱說:「我娘連夜給你趕做了新衣裳,快穿戴起來,去赴宴吧。」

    孔子驚訝地說:「你怎麼讓從母ヾ操心?咱又不是去展示服飾,靠的是真才實學。」   

  ヾ從母:伯母、嬸母、姨母,春秋前均稱從母。

    「別說了,我娘聽說你到季塚宰家赴宴,很是高興,還怨我阻攔你呢!快點打扮吧!」

曼父催促道。

    孔子站起身來,活動了一下筋骨,拿起衣服要穿,不由又停住說:「從母做得不容

易,我要洗個澡才能穿。」孔子從井裡提了兩筲水,把通身洗了個乾淨,穿戴起來,向

水盆中照了照,和原來大不相同了:一件青色衣衫,一頂「章甫」帽,瀟灑英俊,落落

大方。

    曼父圍著孔子轉了一圈,說道:「應有一條帶子,再配一塊玉就更好了。」

    「扎一條白色的帶子吧,我娘去世不久,白麻帶子既是孝服,又雅緻。」

    二人邊說笑,邊打扮,一會兒收拾停當。曼父囑咐孔子要多留神,快點回來,免得

他母子在家裡擔心。孔子一一答應,離開家門向季孫大夫家走去。

    相府前,人來車住,花團錦簇,綵帶繽紛。孔子舉步欲進,門內閃出一個人來,一

把拽住了他:「請留步。」

    孔子抬頭觀看,不覺愣住了,這人不就是夢中所見的那個大漢嗎?長相和自己差不

多,只是年齡大幾歲,貌相兇些罷了。此人和孔子長相相似,後來孔子險些因此喪命。

此是後話,暫且不表。此人乃季氏家臣,名陽貨,因其兇殘如虎,所以人稱陽虎。陽虎

極善權謀,季平子控制了魯昭公,他控制了季平子。

    孔子止步施禮道:「大人有何見教?」

    陽虎問:「孔丘,你怎麼到這裡來了?」

    「季孫大夫饗士,我前來赴宴。」孔子答道。

    陽虎聽後哈哈大笑,笑得前俯後仰,兩眼流淚。孔子有些窘迫,渾身很不自在。

    陽虎嘲諷說:「季塚宰設宴招待名流,你也能來?」

    「我乃陬邑大夫叔梁紇後裔,焉敢不來!」孔子見陽虎無禮,不由得怒氣上升,

「我要見季塚宰。」

    陽虎不緊不慢地說:「堂堂魯相,豈能見你!」

    孔子不等陽虎說完,竟自邁開大步,向裡走去。

    陽虎忙上前一步,急轉身,雙手叉腰,迎面擋住門口,輕蔑地微笑著。

    孔子見惡狗擋門,不覺怒火升騰:「區區一家臣,竟然如此無禮!我乃魯國名流之

後......」

    「哈哈,你也是名流?」陽虎鬥雞似地逼上前來,「什麼名流?是放牛的名流,還

是吹嗩吶的名流?塚宰今天是饗士,可不是施捨叫花子!」

    「你!」孔子正欲發作,院裡走出一位長者,言道:「誰在門口諠譁?」孔子聞聽,

循聲望去,此人正是季平子。他長得膘肥肉胖,五短三粗,眉眼難分,簡直就是一堆走

肉。孔子見季平子走來,忙上前施禮,正要說話,陽虎卻搶上前去說道:「孔丘也要參

加宴會,我讓他快走,他竟和我糾纏。」

    季平子忙問:「孔丘在哪裡?」

    孔子趁機上前施禮:「孔丘在此。」

    季平子仔細地打量著孔丘,伸手捋著胡須,瞇縫著眼微笑道:「曲阜城裡傳頌你

『仁厚禮讓』,我早有耳聞,怎麼今天竟自來這裡?」

    孔子見問,深施一禮說:「孔丘今來,非為一宴,而是要見大人,求您相幫,為國

出力。」

    孔子的回答,很出季平子意料,問道:「我能幫你什麼?」

    孔子彬彬有禮地說:「詩雲:

    綿蠻黃鳥,(綿蠻黃鳥叫,)

    止於丘隅,(停在山丘角,)

    道之雲遠,(道路漫漫真遙遠,)

    我勞如何!(我將如何受辛勞!)

    飲之食之,(周王賜我好飲食,)

    教之誨之,(周王教我勤王事,)

    命彼後車,(命令副車善駕御,)

    謂之載之!(載著賢者回朝去!)

    綿蠻黃鳥,(綿蠻黃鳥叫,)

    止於丘隅,(停在山丘角,)

    豈敢憚行,(哪敢畏懼遠行役,)

    畏我不極。(唯恐難達目的地。)

    飲之食之,(周王賜我好飲食,)

    教之誨之,(周王教我勤王事,)

    命彼後車,(命令副車善駕御,)

    謂之載之!(載著賢者回朝去!)

    綿蠻黃鳥,(綿蠻黃鳥叫,)

    止於丘隅,(停在山丘角,)

    豈敢憚行,(哪敢畏懼遠行役,)

    畏不能趨。(就怕不能走得疾。)

    飲之食之,(周王賜我好飲食,)

    教之誨之,(周王教我勤王事,)

    命彼後車,(命令副車善駕御,)

    謂之載之!(載著賢者回朝去!)」

    孔子吟罷,又施一禮,斯文地站立一旁。

    季平子高興地點點頭,心想,人傳孔丘有「聖賢」之風,果真如此。他父親去世後,

孤兒寡母生活艱難,孩子能出落得如此,非等閒之輩也。若把他留下做我的家臣,是個

難得的人才。想到此就說道:「真是名不虛傳,以詩作答,酣暢得體,難能可貴。可歎

滿朝貴族後代,罕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了......」

    陽虎先是倒背雙手傲視蒼穹,既聽季平子贊揚孔子,一股無名妒火躥上心頭,不等

季平子把話說完,就喝令其他僕人:「將這孔丘轟了出去!」

    孔子這時並不激動,很平靜地看著季平子。季平子向眾人擺擺手,又向陽虎說:

「就讓他留下吧。」

    「留下他好呀!我們都走!」陽虎轉身向眾人一揮手,即向門裡走去。

    季平子急忙攔住陽虎:「我是和你商量嘛。」

    陽虎頭也不轉,只是用鼻子「哼」了一聲,站在那裡。

    季平子看看孔子,又看看陽虎,搖搖頭,「唉」了一聲,轉身向正堂走去。

    「客人入席!」陽虎見季平子走開,隨即大聲喊道。

    孔子見狀,欲叫住季平子,但馬上又停住了。他氣憤地瞥了陽虎一眼,撩襟甩袖,

轉身走出季孫大夫家大門。聽到陽虎及眾僕人在背後的戲謔聲,孔子加快了腳步,急急

向家中走去。

    孔子回到家中,十分煩惱。曼父急忙趕來詢問:「為什麼回來得這樣快?」孔子氣

憤地把赴宴的經過說了一遍,然後走到桌前,抓起竹簡狠狠地向地上摜去!......

    ------------------孔子傳

 

第五章 娶妻生子 初露鋒芒

 

    曼父眼疾手快,撲上前去,抓住了孔子的雙臂,勸說道:「你和他們慪什麼氣,我

們御車,不也有讓牲畜踢著的時候嘛?你剛跟我學趕車的時候,那馬並不聽你的吆喝。

關鍵是要練好手中的鞭子,鞭子一甩下去千鈞重力,而且鞭鞭打在要害之處,還愁降服

不了烈馬!......」

    孔子聽後,搖了搖頭,一松手,竹簡跌散在地,眼淚把抓似地滾落下來。他深深地

責怪自己的孟浪:遇到不快,怎麼和這些書慪氣?他慢慢地蹲下,小心翼翼地把竹簡整

理好,放回書桌。這些竹簡上浸透了母親的汗水和血淚,伴隨著自己度過了無數的酷暑

嚴寒。自己從它們中間吸收了無窮的智慧和力量,母子在最困難最淒苦的時候,從它們

中間尋得了莫大的欣慰。現在怎麼能和它們慪氣呢?稍有困難就怨天怨地,這正是自己

志短呀!這樣下去,怎麼能成為周公式的人物呢?想到這裡,孔子又拿起了一捆竹簡緊

緊抱在懷中,淚水更是流個不停......

    孔子一直在咀嚼品味著曼父的一句話:「......關鍵是要練好手中的鞭子,一鞭子甩

下去,千鈞重力,而且鞭鞭打在要害之處,還愁降服不了烈馬!」曼父講的是御馬趕車,

卻道出了一個深刻的哲理。什麼是自己手中降服烈馬的長鞭呢?自然是知識、學問和本

領,是精通「六藝」。自此,孔子更加刻苦攻讀,發奮進取了。

    魯國是周公的封地,是唯一可用天子禮樂祭祀天地的諸侯國,「周禮盡在魯」,這

中華民族古老文化的浩瀚大海,其深莫測,茫無涯際,孔子不倦地在此遨遊弄潮,搏擊

風浪......

    風雪夜,蓬蓽陋室,熒熒豆火之下,孔子在聚精會神地讀《尚書》。鼓打三更,他

伸了個懶腰;雄雞啼鳴,他打個了哈欠;旭日臨窗,他精神抖擻。

    灶膛前,孔子在燒火做飯,他手捧書簡,專心攻讀,灶下柴盡火滅。

    磨道裡,孔子懷抱磨棍在轉,磨頂上放著一摞書簡。他手持書簡,邊走邊讀,磨聲

嚶嚶,面淚滴滴。

    春光融融,熏風習習,蔥蘢的菜園裡,孔子在與老圃促膝交談,請教種菜的技藝。

    烈日當頭,毒焰炙烤,麥浪翻滾的田埂上,孔子熱汗涔涔地在與老農並肩鋤地,邊

勞動邊請教種五谷的知識。

    大雨滂沱,道路泥濘,孔子駕御著馬車疾馳,身旁的曼父在不斷地糾正著他甩鞭執

轡的姿勢。

    陰雨連綿,秋風怒號,泗水河畔,孔子在練習射箭。

    孔子就是這樣勤學苦練,他從沒有固定的老師,後來他曾對南宮敬叔說:「三人行,

必有我師焉。」正是他自己學習生活的總結。

    公元前533年,孔子十九歲。

    一天上午,孔子正席地而坐,專心致志地向竹簡上刻著字。忽然,曼父闖了進來,

不由分說地拽著孔子的右臂就往外走:「快,仲孫大夫來了,要給你提親呢!」

    孔子被弄得蒙頭轉向,不知所從。

    來到曼父家,從母和哥哥正滿面春風地招待仲孫大夫喝茶,仲孫大夫臉上掛著微笑。

    原來,楚滅陳後,為與各國通好,楚平王招集幾個大國到陳國聚會,商討如何治理

陳國的事情,魯國派去了仲孫大夫。聚會期間,宋國如會大夫與仲孫大夫談起了宋國流

遷魯國的一支後裔,談到了叔梁紇和孔丘,談了孔丘目前的處境和生計。宋大夫是個很

痛快的人,當即對仲孫大夫說:「魯宋兩國歷有姻聯,孔丘祖為宋人,應娶個宋女為妻。」

仲孫大夫答應歸國後秉明國君,認真辦理。魯昭公聽了仲孫大夫的秉奏,為與宋修好,

十分支持這門親事,責請仲孫大夫負責,抓緊辦理。

    國君過問,仲孫大夫操辦,這真是天公賜福,孔子自然是舉家歡慶。曼父娘與孟皮

以家長的身份主婚,所費資金,由仲孫大夫籌措。

    接著便是六禮文定:納采(向女家送禮,求婚),問名(向女家問清女子的名字、

生辰),納吉(卜得吉兆後到女家報喜、送禮、訂婚),納徵(訂婚之後向女家送較重

的聘禮,也叫納幣),請期(選定完婚吉日,向女家徵求意見),親迎(新郎到女家迎

娶新娘)。

    時近中午,迎親的車轎被人們簇擁著緩緩地駛進闕裡街,駛近孔子家那所低矮的茅

草房。街上,鼓樂喧天,人聲沸騰,曲阜的人們成群結隊地湧來。頑童們愛湊熱鬧,在

人群中鑽來鑽去,還有的爬上了樹丫,攀上了牆頭。花齡閨女抑制不住心頭的激動與興

奮,頰染紅潮,眉帶羞笑,似在分享他人新婚之樂。小伙子們更是借機喧笑打鬧,竭力

顯示自己的存在,期冀能夠得到哪位閨女的青睞。年輕人行至何處,何處便是歡樂的潮

頭。吹鼓手則使出了平生的氣力,大顯其能。

    新娘在伴娘的攙扶下走下車轎,只見她嬌步輕移,環佩叮噹,豐體細腰,麗質芳顏,

真如三月春桃迎日開,六月芙蓉含水笑!

    春潮般的贊美聲、說笑聲和歡快的鼓樂聲將新娘新郎送到了喜堂之上,儐相唱道:

    天監在下,(天上監視地下的人,)

    有命既集。(選定了文王做天的兒子。)

    文王初載,(文王剛剛明白事體,)

    天作之合。(天就給他配個妻子。)

    在洽之陽,(在洽水的南方,)

    在渭之涘。(在渭水的旁邊。)

    文王嘉止,(文王知道有位賢明的女子,)

    大邦有子。(是大國的女兒。)

    大邦有子。(是大國的女兒,)

    俔天之妹。(是天的妹子。)

    文定厥祥,(聘定了吉祥的喜事,)

    親迎於渭。(文王就親身去渭水相迎。)

    造舟為梁,(把船連結起來做了浮梁,)

    不顯其光。(這難道還不顯耀,還不榮光!)

    這是一首歌頌文王迎新的詩,後人崇敬文王,就把它作為祝賀結婚的讚辭,「天作

之合」等詞句直延用到現在。

    儐相又唱:「一拜天地。」

    孔子與新娘亓官氏在伴郎、伴娘的扶持下,一副誠惶誠恐的神態,向天地揖拜。

    「二拜高堂。」儐相此語一出,孔子不覺鼻酸氣嗝。孔子自母親死後,多虧曼父娘

百般照應,他想起父母,自然悲傷,淚水在眼圈中轉了幾轉,強自忍住,向曼父娘深施

一禮。

    「夫婦合巹。」儐相又大聲唱了下道儀式,隨手從供桌上拿起預先準備的一只新瓠,

從中間切開分為兩半,斟滿酒,分送給新郎新娘各一瓢,兩人各啜一點。

    「新人入洞房。」儐相的長音未落,細樂驟起,人群簇擁著新郎新娘向洞房湧去。

    洞房裡,一應物品擺設齊整,喜燭高照,新娘斂氣凝神與孔子並排而坐。儐相開始

唱禮:「一杯酒夫妻和睦。」新郎新娘各啜一點酒。「二杯酒白頭偕老。」夫妻二人又

各啜一點酒。「三杯酒早生貴子。」儐相唱罷,新郎新娘各將手中的酒啜了一點,然後

將酒杯交換過來,再飲。這就是所謂的交杯酒,此俗延襲至今。兩位小伙子趁新娘飲酒

之機,上前按了一下她的頭頸,只嗆得新娘咳嗽不止,滿身玉玦環佩隨著身體的顫動,

在燭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。眾人歡鬧了個把時辰,儐相勸大家散去。

    孔子見眾人離去,尤其是儐相和曼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伸了伸舌頭;扮了個鬼臉。

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,心裡怦怦直跳......

    孔子有生以來,還從沒有和女孩子單獨在一起呆過。四周靜靜的,只有微微搖曳的

燭光和蠟蕊偶爾熔化的茲茲聲混雜著兩個人的呼吸聲。床上的全新被褥散發著絲絮醉人

的幽香,引人發困。燭影中新娘白皙的臉膛更顯得風韻,兩頰微微發紅,高高的鼻樑,

一雙鳳眼似睜似閉,嘴唇緊抿。孔子似乎不敢正視眼前這個女子,不相信她就是自己的

妻子,將與自己同床共枕,休戚與共。孔子是個思想極其活躍的青年,無論何時何地,

他總比別人想得多,想得深,想得遠。此刻他不禁想起了母親:母親的不幸、母親的辛

酸、母親的淚水、母親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衰老......他決心不讓妻子重蹈母親的覆轍,他

要盡到做丈夫的責任,庇護她,關心她,同情她,體貼她,給她更多的溫暖與情愛,讓

她生活得更美滿,更幸福!當然,決不能自此沉溺於溫柔之鄉,而要為人類之泛愛,為

仁義之暢行於世,為實現「大道之行,天下為公」的世界而奔走呼號!不知過了多久,

孔子思緒的野馬才被收韁勒住,他從妻子時粗時細的呼吸聲中,覺察到她的心在緊張慌

亂地跳動著。是啊,她家遠在宋國,此刻也許想家了吧?孔子並非像有人蜚傳的那樣冷

漠,他也是個熱血男兒,也有七情六慾。他只願像儐相唱諾的那樣與妻子恩恩愛愛,早

生貴子。他的心不禁一陣狂跳:成婚就是為了上祭宗廟,下繼後世,繁衍子孫。他不由

得向妻子看去,恰在這時,亓官氏也抬頭向他看來,四目相對,似閃電,若流星,轉瞬

即逝。

    燭淚淹沒了燭心,亓官氏慌亂中借機去剔剪燭花,孔子擺手阻止。亓官氏悄聲說:

「這燈要長明,它喻我們夫妻長命百歲。」

    「這都是人們的祝願,人的命運怎能和蠟燭相提並論。」

    亓官氏聽後,不再剔除,回到床邊坐下。

    房中漸漸暗下來,燭光越來越微弱......

    孔子走近妻子,將她緊緊攬在懷中,柔聲說道:「夜深了,咱們休息罷!......」

    「撲」的一聲,燭焰完全熄滅......

    結婚之前,仲孫大夫就保舉孔子做了委吏。委吏是管理倉庫的小職員,他上任後,

發現賬目混亂,原來前任委吏與其他工作人員串通一氣,中飽私囊。孔子利用自己學過

的數學知識清點物資,審查賬目,秉公辦事,不到半年,就弄得倉盈賬清。季平子很贊

賞孔子的忠誠與才幹,又提升他做乘田,乘田是管理牛羊的小吏。春秋時期,祭祀是頭

等大事,祭祀需要肥壯的牛羊,因此,乘田雖地位不高,卻需可靠的人承當。曼父對季

平子委孔子任委吏、做乘田十分不滿:「他們簡直是瞎了狗眼,竟讓一個滿腹學問的人

去幹這等卑微的小事!」孔子解釋說:「只要有事情做,就要做好,要做好什麼事都不

那麼容易。再說,餵養的牛羊都是為了祭祀所用,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嗎?管理倉庫也是

很重要的,管仲曾說過:『倉廩實而知禮義。』因此,叫我管倉庫,我就把倉庫裡的賬

目計算得清清楚楚。叫我管牛羊,我就把牛羊管理得肥胖強壯起來。」

    完婚以後,孔子夫妻恩愛,相敬如賓。白天,孔子外出工作,管理倉庫或牛羊,妻

子紡紗織布,料理家務。夜晚,孔子秉燭讀書,妻子在一旁做針線相伴......

    孔子小時候為生計所迫給富人家放牧過牛羊,因此很了解牲畜的習性,掌握餵養的

技術,上任不久,便制訂了一系列的管理措施,譬如,未長成的牛羊一律放牧,既能強

健身體,又可節省草料。待體魄健全,逐漸趨肥時,便雌欄雄圈分養,飼以好草好料,

雌雄不得合圈合群,不得交配。欄圈的範圍不宜過大,盡量減少其活動量,以促使其肥

胖上膘。飼草要嚴格過篩,以免混有泥砂雜物。限定嚴格的飲水時間,如牧放方歸不飲

水,運動過後不飲水,食不飽不飲水,剛交配不飲水等等。上膘期間,每夜至少喂兩次,

正所謂「畜不吃夜草不肥」。選擇優良的雌雄牛羊作為種畜,專槽餵養,專事繁殖......

    這樣以來,經過不到一年,飼養場裡便牛羊成群,膘肥體壯,六畜興旺。這年郊祭

禘祭和祭宗廟,都用上了空前的、最上乘的好牲畜,朝野上下,無不讚譽,都誇孔子是

個無所不能的青年,不似一般貴族後代,志大才疏,眼高手低,大事幹不了,小事又不

願幹。魯昭公也十分贊賞。

    公元前532年,孔子二十歲。

    一天,孔子正在察看下屬們拌和草料喂飲牛羊,忽見孟皮一跛一拐地走來,對孔子

說:「仲尼,你生了個兒子!」不等孔子答話,眾同事圍上來,紛紛討喜酒吃,孔子喜

不自勝,向眾人說道:「待我回家準備,定請兄弟們痛飲喜酒。」

    孔子撲進屋裡,見嫂子抱著嬰兒,妻子疲倦的神色裡透露出初做母親的喜悅。孔子

站在床前看著妻子,嘿嘿笑著。亓官氏被看得不好意思,忙用話岔開:「你快看看兒子

吧!」孔子似夢初醒,從嫂子手中接過兒子,仔細端詳一番,不禁低頭吻吻他那嫩嫩的

小臉。

    「二弟,快來,國君派人送來了禮品。」哥哥在外喊道。

    孔子急忙把兒子交給妻子,去迎接國君派來的使者。

    孔子趕到門口,見哥哥領著一位宮中打扮的人向門內走來,急忙上前施禮。

    來人還禮說道:「大王喜聞夫子得子,令我送來鯉魚,以示祝賀。」

    「孔丘乃區區小民,怎能受此大恩?請大人代我多謝國君!」孔子施禮,並將來人

領進門內。

    「我要回稟大王。這是小人與貴公子的見面禮,莫嫌輕微,請笑納。」來人從身上

取出一串錢幣給孔子。

    「怎敢讓大人破費,孔丘多謝了!」孔子受幣,再施一禮。

    來人招呼從人把鯉魚等物獻上。孔子與孟皮接過,放在院內的桌子上,施禮道:

「臣民孔丘拜謝國恩,永世不忘!丘定嚴教,不負君賜。」

    眾人見此,十分高興,彼此又說了些祝賀的話,來人方回。

    孟皮命妻子熬製魚湯,孔子正色制止,說道:「哥哥此話差矣,此乃先祖列宗的陰

德。他剛出世的嬰兒,怎能受此大恩。此魚萬不可食用,我們要牢記國君的隆恩,為小

兒取名鯉,字伯魚,志此不忘,以榮君賜。至於補養身體,可再想辦法。」

    孟皮夫婦聽二弟說得有理,不再說什麼,全家十分高興。

    昭公送魚的事像春風一樣迅速吹遍了曲阜,吹遍了魯國,人們對孔子更加尊敬了。

    公元前531年,孔子二十一歲。

    孔子任委吏,做乘田,成績卓著,表現了非凡的才幹,加以昭公賜魚,聲譽滿城,

季平子擢升他任司職吏,司吏人口。

    春秋諸侯紛爭,人口大量死亡,人口多寡,常常是一個國家強弱的標志。司職吏表

面上是調查人口,但實質上更重要的任務卻是繁殖增加人口。這不是一般人所能勝任的。

    孔子一就任司職吏,季平子便給他出了個難題:三月內拿出一個行之有效的增加人

口的章程。

    孔子一向忠於職守,又有超人的才幹,所以,不足十天便交了「答卷」:一、輕賦

稅;二、輕徭役;三、慎刑戮;四、倡節儉;五、定婚嫁。

    季平子看了,覺得頗有道理,但又不盡解其意,忙派人去將孔子召來。

    來到丞相府,季平子以禮接待,孔子彬彬有禮,侃侃而談。他說:「賦稅苛重,人

們衣食無著,就會遷徙別處。抽取壯丁,攤派雜役,人們恐懼臨陣身亡,也要逃亡他邦。

濫用刑罰,人們行動無準繩,不知所措,只好逃亡。用度不知節儉,生活則易艱難,到

了無法維持的地步,就要流離他鄉。反之,做到了這四條,天下人便會聞訊來投,何愁

人口不增?最重要是莫過於定婚嫁,此乃繁殖人口之根本所在。男婚女嫁無定期,生男

育女必不多,人口何望劇增?......」

    季平子聽得津津有味,孔子稍一喘息,他便急忙追問:

    「仲尼言之有理!但不知如何定法?」

    孔子微微一笑,接著說:「定婚嫁指的是成婚年齡和排場大小。早婚,男女發育未

足,生出不健全的後代,遺害無窮;晚婚,生育必少,這兩條都不可過分。男子十六歲

發育陽通,六十四歲萎陽。女子十四歲成熟陰通,五十歲絕育。這樣算來,男子應在二

十歲至二十二歲成婚,女子應在二十歲成婚。周禮規定男子三十歲而婚,未免有些過分。

再者,現時婚禮耗費太甚,不少人家缺『六禮』之費不能成婚,影響人口的繁殖,應大

力倡儉。凡到了成婚年齡而不婚嫁者,要治其父母之罪......」

    季平子聽得眉開眼笑,贊歎不已。季平子奏稟昭公,頒布全國,一時魯國人人奔走

相告,外邦人紛紛遷入,魯國人口劇增。孔子的名聲也因此大振。

    孔子自赴任司職吏後,自覺比管牛羊愜意得多。司內一應人都是熟手,孔子以禮待

人,眾人如同群星拱月般對待孔子。內中一位叫景和的小筆吏ヾ更是百般殷勤,很得孔

子重用。    

  ヾ筆吏:相當今日的文書、秘書之類。

    一天,孔子正與景和等人在司內閒談,忽聽有人在外邊哭鬧。曾皙(曾點,字子皙)

出外觀看後回到內廳對孔子說:「外邊有一位莊稼人要見夫子,被眾人攔住,引起爭吵,

夫子快去吧。」

    景和忙站起來說:「區區小事,何勞大人,待我去看看。」

    曾皙說:「他要見的是夫子,你怎麼可以代勞呢?還是夫子請。」

    孔子來到前廳,只見一位漢子坐在地上,便問原因。那漢子說:「我的妻子被人騙

去了。」

    「我只管戶口,並不判案,你找錯人了。」

    「事從你這裡引起,不找你找誰?」

    孔子很納悶,詢問原因。那漢子說:「小人名叫左伯,自幼與秦氏女花容聘定親事。

兩個月前,秦父提出解約,小人沒有答應,他又將女兒許配給別人了。」

    「哦,他為何解聘?」

    「誣我身有惡疾,強要解約。」

    「你身上是否有惡疾呢?」

    「左伯身體健康,實無惡疾!」

    「想你騙人家,被人知曉,才解聘的吧!」景和搶過話頭,惡狠狠地向左伯說。

    孔子見左伯雙手有老繭,衣著樸素,不似刁滑之流,便命景和取過登記冊子查看,

果然寫有「身患惡疾,不服役不成婚」的字樣。孔子怒斥左伯道:「看你老實,卻如此

無賴。明有登記,怎麼說沒有惡疾呢?」

    「小人實在沒有惡疾,都是景和這小子搞的鬼!」左伯撲上前去,抓住了景和的前

胸。

    孔子令左伯放開景和,有話慢慢說。

    原來半年前,左伯聽景和說魯國要打仗,他家有老母,恐死於戰場,就求景和相幫。

景和說,只要在戶口冊子上登記身有惡疾,便可免服兵役。左伯同意了,並送景和兩只

羊相謝。半年過去了,魯國並未出兵打仗,而左伯的妻子卻跟了別人。

    孔子怒視著景和問:「左伯所言,可是實情?」

    「景和該死,求大人寬恕!」景和做賊心虛,不住地磕頭求饒。

    曾皙不等孔子開言,一拍桌子怒喝道:「景和,你身為公差,制造流言,破壞戶口

登記,快說,你與那花容是什麼關係?」

    「左伯與花容自幼定婚,花容見左伯家貧,私與他人通姦。此人要我相幫,答應事

成後給我十匹馬,我便編了出兵打仗的謊言,恐嚇左伯。他果然相信,並以兩只羊相謝。

我為他登記後,又轉告花容奸夫,讓他向秦父求婚,只說左伯有惡疾不能成婚......」

    「不要說了!」孔子打斷了景和的話,「為區區小利,拆散一對夫妻,這等刁吏怎

能再用!曾皙,轟他出去!」孔子取過冊簿,改過左伯的登記,說道:「為國作戰是應

盡職責,你只圖個人安逸,反遭小人暗算。欺君罪大,我念你事出有因,已給你改正登

記,速去秦家講清原委。日後應盡心為國,快去吧。」

    孔子處理完這一件事,心中很不平靜。上任來百般謹慎,對別人處處行以忠義信,

不料自己的親信中竟還有景和這樣的人,可見要改變這混濁的現實,實現文武之道,單

靠自己勤懇的工作是無濟於事的......

  

第六章 學無常師 苦惱抉擇

 

    公元前525年,孔子二十七歲。

    深秋,天像漏了似的,連陰雨下個不停。曲阜城魯國高級館舍前,雨簾裡一個高大

的漢子在徘徊。他頭戴葦笠,身披蓑衣,雙腳踏在泥水中,縮頸聳肩,渾身顫抖,顯然,

他已在此等候多時了。這位大漢不是別人,正是孔子。

    近來孔子趁工作比較消閒之時,抓緊時間研究各地的風俗人情。他聽說郯國特別重

鳥,以鳥為圖騰,甚至以鳥作官名時,不知原因何在。請教過幾位學問淵博的長者,也

未得到滿意的答覆。恰在這時,郯國郯子來朝拜魯國國君,聽說在昨天的宴會上,郯子

曾與魯大夫昭子(名叔孫婼)談及過此事。孔子沒有資格參加國君舉行的宴會,無機會

向郯子請教,便冒昧來館舍拜訪,也不知郯子肯否賞臉。不想郯子應季平子邀請又赴宴

去了,孔子只好在雨地裡耐心等他歸來。

    不知過了多久,兩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冒雨向館舍馳來。馬車來到館舍門前收韁停住,

前邊那輛乘的是郯子及其隨從,後邊那輛是魯國前來陪送的仲孫大夫。

    仲孫大夫先下了車,見渾身淋濕的孔子,不禁吃了一驚。孔子見了仲孫大夫,喜出

望外,這真乃天賜良機,忙上前施禮道:「孔丘見過仲孫大人!」

    「秋雨淅瀝,寒冷徹骨,仲尼,你為何在這雨地裡挨淋?」仲孫大夫問。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孔丘求教郯國君王,如饑似渴,雖秋雨連綿,不敢離去,唯恐錯失

良機。」

    隨從攙扶著郯子走下車來,仲孫大夫上前引薦,孔子施禮見過,一行人來到館舍,

分賓主坐定。

    孔子說明來意。郯子見他如此虛心好學,深受感動,熱情地回答了他所提出的問題。

    郯子娓娓而談,他說:「從前黃帝軒轅氏以雲紀官,百官雲師而雲名;炎帝神農氏

以火紀官,所以火師而火名;太昊包犧氏以龍紀官,所以龍師而龍名。吾祖少皞氏立國

時,群鳳集於殿堂之上,此乃吉祥之鳥,故以鳥紀官,鳥師而鳥名也。」

    孔子感謝郯子的慷慨賜教,又詢問了些少皞氏時代職官制度的歷史情況,郯子一一

作了回答。後來孔子對人說:「我聽說,『天子那裡沒有主管這類事的人了,這類學問

卻還保存在四方蠻夷那裡。』看來這話是千真萬確的。」

    公元前523年,孔子二十九歲。

    仲春三月,風和日麗,鳥語花香。官道上,一輛馬車在緩緩行駛,曾皙御車,孔子

手扶轅木,直立車上。他默默無語,獨自欣賞著窗外春色。因為他從來乘車不說話,不

回顧。孔子此番出游,專赴臨城,拜師襄子為師,請教彈琴的若干學問。

    孔子有著超群的音樂天賦,是管觸唇會吹,是弦及指能奏,早在十多年前,就成了

出色的吹鼓手,無論到哪個樂班,不管人多人少,孔子總是佼佼奪魁者。經過這十多年

的日研月磨,不停操練,各種樂器,無不爐火純青。然而他也並非十全十美,似乎是長

實踐,短理論,常常是不知所以然,難以居高臨下。孔子作學問不似有些人那樣東一把,

西一掃帚,而是有著嚴格的計劃性,常集中數年時間,專事某一方面的研究。前兩年他

致力於普查民俗風情,近來又轉入研究音樂理論。

    師襄是魯國的樂官。古時候樂官稱師,後來干這一項職務的人就把師作為姓,冠於

名前,故稱師襄,又稱師襄子,加子表示尊稱。師襄子在音樂理論上有很深的造詣,聞

名於諸侯。

    師襄子聞聽孔子來訪,忙迎出大門,讓於客室,以上賓之禮接待。他們已是多年的

老朋友,彼此相互敬仰,只因相距遙遠,又都有公務纏身,所以來往較少。

    孔子與師襄喝茶敘舊,令曾皙前去置辦厚禮相贈,師襄不允。孔子說:「孔丘今日

造府學琴,禮應奉贄敬行拜師之禮!」師襄板緊面孔說道:「你若行師生之禮,我立下

逐客之令;若敘老友交情,我用簞食壺漿為你洗塵。請你自己選擇吧。」

    孔子不敢固執,只好吩咐曾皙不必備禮,但對師襄說:

    「既是老友相見,不必拘禮,家常便飯,更令人心安。」

    師襄說:「常言道,客隨主便,你聽我安排就是。」

    孔子是個急性子人,從不願浪費一分一秒時光,所以三言兩語便轉於了學琴的正題。

    師襄是個熱心人,又是老友相見,推心置腹,開言吐語,滔滔不絕。

    神農氏創造五弦琴,用來禁止淫邪,匡正人心。琴用桐木製作。桐木屬陽,頗有靈

性,能知閏年--不閏年生十二個葉,遇閏年生十三個葉。它還能知秋,每到立秋這天,

樹葉必落。做琴的桐木就產在魯國的嶧山。琴的面是圓的,象徵著天;底是方的,象徵

著地;身長三尺六寸,象徵著一年三百六十日;寬六寸,象徵六合;前廣後狹,象徵尊

卑;上圓下方,象徵天地;五弦,象徵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行;大弦為君,小弦為臣。

琴的第一弦配宮音,第二弦至第五弦依次為商、角、徵、羽四音。琴除弦外,還有徽、

首、尾、唇、足、腹、背、肩、腰、越。琴唇名龍唇,足叫龍鳳足,背稱仙人,腰稱美

女。越長者為龍池,短的叫鳳沼。龍池八寸合八風,鳳沼四寸合四氣。同是系弦的,名

稱各不相同,那琴首繞琴弦的叫臨岳,琴尾高起亙弦的叫岳山,肩下系弦的叫雁足,足

下轉扭調弦的叫做軫......

    談了一會,不覺天晚,師襄子設盛宴為孔子洗塵。孔子的酒量很大,但從不多喝,

而且食時不說話。酒足飯飽之後,師襄子安置孔子與曾皙在後堂安歇。

    第二天孔子起得很早。這是他的生活習慣,無論頭天夜裡睡得怎樣晚,第二天都要

四更起床,先到曠野空氣新鮮的地方活動一下筋骨,然後秉燭伏案晨讀。吃過早點,像

小孩子進家塾一般,師生又對面盤腿而坐,開始了新的講授內容。

    孔子問:「請問夫子,這古琴著名的有多少?」

    師襄子回答說:「琴名最古最雅的要推嬰硒、貢粹,相傳為伏羲所造。其次名丹維、

粗床,是柏皇所造。電母琴,帝俊所造。菌首琴、白民琴,是晏龍所造。國阿琴,伊陟

所造。七弦琴,文王所造。響風琴,周宣王所造。青翻琴,楚無虧所造。臥冰琴,崔駟

所造。這些都是寶貴的名琴。能得到古人親手制造的名琴,模仿他的指法,彈奏他的曲

調,勤學苦練,便可成為名家。」

    孔子緊追不放,問道:「假若覓不到古人的名琴,用一般的琴練習,能否成為名家

呢?」

    師襄子回答說:「像你這樣天賦聰明,勤學好問的人,不必定用古琴,但需認定一

位古人,常常練習他的指法歌調,也可以成為名家。」

    師襄子說著從身邊移過琴來,彈奏了一曲。孔子在一旁靜聽,感到此曲非同凡響,

是他聞所未聞的。那指法、技巧也脫俗超群,出神入化......

    師襄子彈完,孔子站起身來,連連施禮說:「孔丘如井底之蛙,今聞夫子談琴,聆

聽神韻,方知蒼天竟如此之大!丘欲於空室中靜坐操琴,若有疑點,再求指教。不知夫

子意下如何?」

    「一切請便,不必見外。」師襄說著將孔子引入後軒中,任憑孔子習琴。

    孔子於後軒習琴,一連三日,不出門戶。一日三餐,前廳裡師襄都為孔子備下豐盛

酒宴,但他俱不到場,只讓曾皙拿些乾糧過來,填塞轆轆饑腸。

    第四天,師襄子聽孔子曲調已經彈熟,來到後軒祝賀說:

    「此曲你已彈熟,可以再學新曲了。」

    孔子離案施禮說:「感謝夫子教誨!該曲雖已練熟,然技巧尚未純熟。容丘繼續練

習。」

    又是三天過去了,師襄子聽著後軒中孔子的琴聲技巧純熟,音調和諧,韻味無窮,

不斷點頭贊賞。步入後軒,誇孔子彈奏得勝過高妙的琴師,勸他另習新曲。孔子說:

「夫子過獎了。弟子的指法、技巧雖已練熟,但尚未領會此曲的志趣神韻,更未體察到

曲作者的為人,想象出其風貌特徵。請容丘再練三日!」

    孔子習琴的第十天,師襄子站在院中如醉如癡地諦聽。琴聲把他帶進了浩瀚的大海。

大海的胸懷是那樣寬廣博大,神情是那樣深邃,內涵是那樣豐富,性格是那樣富於變化。

他彷彿看到了大海在怒吼,浪濤洶湧,嫉惡如仇。又好像溫柔多情的賢妻躺在他身邊,

正與他竊竊私語。琴聲把他帶到了春天的花園,葉綠了,花開了,鳥在高唱,水在低吟,

游人在歡笑,一切是那樣的靜謐,那樣的和諧。琴聲把他帶到了廣袤的草原,綠草像無

垠的地毯,羊群似天上的白雲,牧民在放聲歌唱......

    師襄子還想繼續聽下去,琴聲戛然止住。師襄不解其意,信步走入後軒,只見孔子

正襟危坐於琴幾之前,凝神深思,如癡如呆。腳步聲驚動了他,他抬頭瞥見師襄子站立

身旁,猛然爬起,不顧一向重禮,激動地雙手抓住師襄子的肩頭說:「孔丘正在操琴,

彈著彈著,面前站立著一位古人,只見他面黑有威,身長一丈,目光如電,性情溫柔敦

厚,與太廟中文王的形象一模一樣。敢問夫子,此曲可是出自文王手筆?」師襄子聞言,

如雷貫耳,連連作揖說:「好極了,好極了!我的老師傳授此曲時,正說此曲為文王所

作,名《文王操》。仲尼,你真聰明過人,一下子便悟到了周樂之精義!老夫枉活一把

年紀,自愧不如!」說著,拽著孔子在地上轉圈,像兩個調皮的孩子。

    孔子說:「全仰仗夫子教導!要學技藝,無名師指點,如在黑暗中摸索;一遇名師,

便驀然出洞穴,眼前一片光明。孔丘不虛此行,明天就要告辭了。」

    孔子吩咐曾皙設酒宴答謝,酒足飯飽之後,二人依依話別。師襄子祝賀孔子琴藝絕

世,他說,音樂的希望在孔子,天下的希望也在孔子。

    公元前522年,孔子三十歲。

    這是孔子一生中關鍵的一年,他自己曾經說過: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......」

意思是說,他從十五歲就立志於學習,研究學問,到了三十歲,就已經打下了牢固的基

礎。通過向文獻學習,向社會學習和實踐活動,這時他不僅精通了一般貴族應該掌握的

「六藝」(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),而且通曉了以高級六藝(漢以後尊為「六經」,

即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)為代表的各種文獻資料,並

結合諸侯紛爭,天下無道的社會現實進行分析、研究和體察,形成了自己完整的思想體

系。

    盛夏的一天,孔子正在署衙內專心讀書,曾皙闖入,告訴了他一件新聞:楚平王聽

信佞臣費無極的讒言,納兒媳秦女孟嬴為妾,驅逐太子建,命其出鎮城父。......孔子不

等曾皙講完,拍案而起說:「禽獸不如也!」

    其實,此類事情早已司空見慣,孔子何以要因此而惱火呢?因為近來他一直在為周

室衰微,「禮崩樂壞」、動亂不安的天下局勢而憂心,為自己的抉擇而煩惱。

    目睹現實,混沌一片,像滾滾黃河,泥沙翻騰;似烏雲瀰漫的夜空,不辨星斗;如

烏煙瘴氣的山巒,難分草木。他想到自己的先祖正考父曾連輔宋國三公,父親叔梁紇,

偪陽之戰手托懸門;想到母親顏征在滴血的心,流淚的眼,粗若千年古松的雙手;想到

了母親彌留之際的囑咐:「要成大器!」臨終時的祝願:「升,升......起,起......」可

是如今自己已經三十歲了,正如俗話所說「人過三十天過午」,都干了些什麼呢?整日

忠心於小吏,耿耿於皮毛,似這樣下去,能「成大器」,做一個周公式的人物嗎?自己

為什麼不能像傳說中的盤古那樣一斧子下去,劈開這個沌混的世界,讓涇渭分流呢?為

什麼不能力挽狂瀾,讓文武周公之世再現呢?......這諸多問題像一釜沸湯在他胸中翻滾,

似一團迷霧在他的眼前瀰漫,弄得他心緒不寧,肝膽如煎。後來他曾說,君子遇到樂事

不喜形於色,遇到憂事也不愁容滿面。如此涵養,談何容易!

    一場暴雨過後,孔子帶上佩劍--「君子無劍不游」,讓曾皙帶上弓箭,二人同去

游嶧山。他要飽吸雨後清新的空氣,讓山泉洗滌心靈上的污垢,領悟大自然的啟迪。

    雨後的嶧山,蒼巒若黛,林木如洗;繁花爭艷,群卉鬥奇;鹿奔狐隱,雉走鶯飛。

孔子帶著弓箭,並不射獵,來到山下,開始攀登。攀至峰頂,憑古松而遠眺,覽勝景而

遐思......

    山頂一巨石,中間一凹坑,坑內積滿了雨水,清澈見底。孔子坐在石上休息,目睹

坑內清水,頗有感觸。此水秉承大自然的聖靈,不雜一點塵滓,與江河濁流,斷然不同。

可惜不似大海那樣浩瀚,經受不住暴日的蒸曬,不久就要干涸,不復存在。水,只有並

入江河湖海之中,才有巨大的力量,永恆的生命!自己多麼像這一小坑積水呀,雖清澈

不染,但卻微薄,可憐!......

    喘息了一會,孔子帶領曾皙順山谷而下。東溪西谷,條條瀑流如練;腳下,山泉唱

著歌,打著滾,歡騰奔流。沿流不時出現一兩個深潭,潭內游魚清晰可辨。這清溪,這

瀑流,這深潭,與山頂石坑積水一樣純淨,但卻遠非石坑積水所能比擬,這裡是力量的

會合!......他們順溪流而下,直來至泗水河畔。汛期的泗水河不似春天,諸水匯流於此,

濁浪咆哮,吼聲震耳。有幾處河堤被沖毀,洪水淹沒的莊田,吞噬了村捨......孔子佇立

在河堤上興歎,思想感情宛如這奔騰的河水,瀉向遠方......

    下半生的路該怎樣走呢?一是苟安於現狀,像山頂石坑裡的積水,倒也人人誇清,

卻無力量,無壽命。這條路他不肯再繼續走下去。二是像千溪萬流那樣匯入泗水,同流

合污。憑自己的知識和才幹,走這條路將有可能成為澎湃浪濤中的最高峰,平步青雲,

坐享榮華富貴。但他不願走,也不屑走。後來他曾說過:「不義而富且貴。於我如浮雲。」

他決不肯犧牲信念去圖個人的榮耀。三是泗水混濁,是因泥沙俱下,世態混濁是因君王

雄心勃勃,爭霸天下;或安富尊榮,昏庸無能;或荒淫無恥,沉湎酒色。若積聚力量打

倒昏君庸王,另立聖君明主,就可實現「仁政德治」,統一天下。面對這條路,他思想

充滿了矛盾。此路並非斷不可行,湯伐桀、武伐紂,已有先例。但君主是神聖不可侵犯

的,走這條路,是違反周禮的。後來,他曾諄諄地告誡弟子們說: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

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。」越禮的路,他是連步也不敢舉的。四是做天上的雲霧,隨

風飄蕩,永不變雨,永不落地,自然更不積成水坑,匯成河流。這就是做一個隱士,只

管自己逍遙,不管世態如何。他鄙視這些人,曾斥長沮桀溺「鳥獸不可與同群」。因為

走這條路,無法實現「大道之行,天下為公」的理想境界。不「成大器」,不幹出一番

轟轟烈烈的事業,將無顏見先人於地下。五是另辟蹊徑,開創新路。他設想,封固泥沙,

泗水便可以變清。挖溝鑿渠,讓所有清流匯聚一處,便可形成一個明淨的世界。於是他

決心開創平民教育,擴大教育範圍,用「六藝」來培養「上事君以忠,下使民以惠」的

賢臣,改變奸佞當道,朝納不振的社會現實,使國家達到「太平盛世」。

    這次游山玩水,孔子原打算野餐篝火,風寢露宿,在外多住幾日。不想離開嘈雜的

曲阜城,投身到大自然的懷抱,思路竟如此之敏捷,一團亂麻,很快地理出了頭緒。主

意一定,他催曾皙快歸,明天就辭官築壇,設教講學。

 

第七章 杏壇育人 德降子路

  

這一夜,孔子沒有合眼,他決心扶正這搖搖欲墜的殿堂,改變這「禮崩樂壞」的現

實。要修葺這將頹的大廈,就需要大量的棟、梁、檁、柱、椽,這些材料天上不會掉,

只有辦教育來培養。這教育該如何辦法呢?於是他像一個織女,在編織七彩的長虹;像

一個工匠,在繪製美麗的藍圖;像一個畫家,在渲染好看的色彩;像一個文學大師.在

構思不朽的名著......

    眼前的教育,「學在官府」,只有極少數貴族子弟才有受教育的機會,而且公學裡

的教師多迂腐不堪,難勝培養棟樑之材的重任。學生在學校裡比身份、比地位、比享受、

比闊氣,整日鬥雞走狗,胡作非為,不思長進。雖說還有少數私塾,一些官吏告老還鄉

後在設教講學,但所收的也多是閭裡較有身份人家的子弟,而絕大多數平民子弟卻被擯

棄在學校大門之外,失去了受教育的機會,這樣長此下去,怎麼能培養出齊家治國平天

下的優秀人才呢?「禮崩樂壞」的局面何日能夠改變呢?他要辦的學校,將「有教無類」,

不分貧富,不分貴賤,不分老少,不分國籍,兼收並蓄。手續也很簡單,只要帶著一只

贄雉,象徵性地表示對老師的敬意,行過拜師之禮就可以了。

    待一切想好之後,天已大亮了。孔子梳洗完畢,不待吃早點,就匆匆忙忙地去拜訪

仲孫大夫。孔子要徵得仲孫大夫的同意,取得他的支持,否則,辦學經費難以籌措。

    如今的孔子,在曲阜、在魯國已經是有些影響的人物了,人們對他都有幾分尊敬,

仲孫大夫跟他更有著特殊的感情。仲孫大夫很贊賞孔子的膽識,堅信憑他的學問和聲望,

一定能辦好這所前所未有的學校,只是不同意他「有教無類」的辦學方針。孔子說:

「仲孫大夫一向支持丘汎愛眾,而親人』的主張,汎者,廣也,仁者愛人。要辦教育,

若不廣收天下弟子,使其均享受教育之機會,何談『汎』字,『仁』又安在?任何主張,

均宜見諸行動,付諸實踐,否則豈不成了巧言的佞者?」

    仲孫氏雖為大夫,但無論知識或口才,都無法與孔子相匹敵,只好曲從。

    孔子說,人的本性是相近的,差不多的。人在道德和知識上的重大差異,是後天習

染的結果,尤其是受教育的結果。譬如兩匹素練,它們的質地、色澤相差無幾,這好比

是人的「性」,「性相近也」。染坊師傅分別將它們投入藍、紅兩個染缸,結果一匹變

成了藍色,一匹變成了紅色。這好比是「習」,「習相遠也」。

    談到貧富、貴賤,孔子說,這本來不是固定不變的,而是經常相互轉化的。無許由、

務光不肯就君位,則無堯、舜的聲譽和尊貴。同是治理洪水,鯀被祝融殺死在羽郊,他

的兒子禹卻名揚萬世。商賈出身的管仲佐齊桓公霸諸侯,牛倌百裡奚相秦稱雄......

    仲孫大夫被孔子說得心悅誠服,連連點頭稱是,支持他辭官辦學,答應他聯合志同

道合的貴族捐款資助,並奏明昭公。

    孔家小院裡熱鬧非常,孔子正在帶領一夥青年壘土築壇,有的刨,有的鏟,有的運,

幹得熱火朝天。盛夏,毒日炙烤,天氣悶熱,無一絲風,一個個累得汗流浹背。這些青

年中有孔子當初放牛的牧童,當吹鼓手的夥伴,曼父、曾皙、顏路等好友自然也在其中。

還有許多素不相識的青年,聽說孔子招收學生不講門閥,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幫忙。十歲

的兒子孔鯉,九歲的女兒無違,十五歲的侄子孔蔑,十四歲的侄女無加也穿梭般地跑來

奔去。人多力量大,一個滿不錯的講壇,不到半天工夫就築成了。不知是誰移來了一棵

小銀杏樹栽在壇邊,雖說這不是栽樹的季節,但挖大點根,多帶點泥,也是可以栽活的。

小銀杏樹舒展著嫩綠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孔子凝視著它,彷彿看見小銀杏樹在迅

速長大,樹影婆娑,杏果滿枝......他蹲下身去,輕輕地撫摸著筆直的樹幹,若有所思,

自言自語地說:「銀杏多果,象徵著弟子滿天下;樹幹挺拔直立,絕不旁逸斜出,象徵

著弟子們正直的品格;果仁既可食中,又可入藥治病,象徵著弟子們學成之後可以有利

於社稷民生......此講壇就取名杏壇吧......」

    孔鯉姊妹們喜得一跳老高,拍手稱妙,紛紛要求拜師求學。調皮的孔鯉推著父親在

散發著清新泥土氣息的壇上席地而坐,撲通一聲跪下就磕頭:「老師在上,受學生一拜!」

    孔子抱起了兒子,舉過頭頂,哈哈大笑。眾人也都哈哈大笑......

    第二天,杏壇上,許多人--下從幾歲的孩童,上至年過半百的長者,最多的自然

還是青少年,手捧干贄雉,很有秩序地依次參拜孔子。

    杏壇周圍被看熱鬧的人圍得水洩不通。

    從此,孔子便每日杏壇講學,四方弟子雲集於此。

    但是,學生的程度參差不齊,孔子大體上把他們分成初級班和高級班。初級班學初

級「六藝」:《禮》、《樂》、射、御、書、數。高級班學高級「六藝」:《詩》、

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。有時忙不過來,課程顛倒不開,就讓高

級班中的優秀者或有某一方面專長的給初級班的學生們講課。

    孔子開創的「私學」像一道曙光,沖破了古老東方的黑暗,喚醒了沉寂中的生命。

它將使世代躬身俯耕的人們昂起那低垂的頭頸,迎著春風,吸嘬著甘醇的雨露,伸展著

雙臂擁抱望眼欲穿的文化知識。地下的水,天上的雲,世間的一切都在齊聲贊頌文化回

到了創造者的手中,哪怕道路坎坷,歲月蹉跎,速度緩慢,但卻只有向前,失去的,被

奪走的,總會再回來,不論霸佔者怎樣窮兇極惡,掠奪者怎樣貪婪吝苛,人們應該得到

的總會得到,並且還要掌握它,使用它,不斷地創造和昇華,賦予它新的生命,讓它造

福於民眾。

    孔子以他所處的時代的獨特方式,在他新辟的蹊徑上跋涉,霜雪雨露,疏食飯水,

他忍受著,並抵制著來自社會各階層的譏諷、嘲笑,甚至謾罵、誣陷和打擊,像一只不

知疲倦的牛,為民族,為人類,也為自己的信仰和志向而忍辱負重,默默地耕耘著。

    一天,孔子正在給弟子們講《詩》,曾皙跑來報告說:

    「夫子,您常給我們講過的那個子產,他死了。」

    孔子聽了,不覺一怔,忙問:「曾點,此言當真?」

    曾皙說:「為何不真?這是鄭使者來報告的消息。」

    孔子聽說子產歸天,淒然淚下,伏案慟哭。

    顏路說:「夫子,子產遠在鄭國,與您非親非故,您何必如此傷情呢?」

    孔子揮淚說:「二三子哪裡知道,子產乃當今罕見之政治家,真君子也。他嚴以律

己,寬以待人,忠於君王,辦事持重。他每擬一令,無不慮及民之疾苦。」接著他向弟

子們介紹了子產的品行。

    鄭是弱小的國家,夾在齊楚兩大國之間,子產相國二十多年,不曾受過列強的征伐。

他歷聘於齊、楚、晉、魯諸大國,是個出色的外交家,在諸侯中有著崇高的聲望。他知

識淵博,卻很謙遜,每決定一件國家大事,都要徵求大臣們的意見,請教熟悉情況的人。

周景王九年,子產把刑書鑄在金屬製的鼎上,這是中國有記錄的最早的成文法,這是子

產在法律上的一個貢獻。愛民是子產的最大特點,冬季裡他能用自己的車子載百姓過河。

有時群眾聚集在鄉校,議論朝政,批評子產。有人認為這有害國家,建議拆毀鄉校。子

產堅決制止了,他認為這正是聽取民眾呼聲的好機會。

    子產初執政時,鄭國流傳著這樣一首歌:

    提倡節儉,提倡節儉,

    人有好衣服也不能穿;

    整頓軍事,整頓軍事,

    人要種地也沒法子干;

    誰殺子產,

    我們心甘情願

    可是過了三年,便流傳了另一首歌:

    我們子女,

    是子產教育;

    我們田地,

    是子產開闢;

    子產可別死,

    死了誰繼續?

    子產不重天道,重人道。周景王二十年冬季,有彗星見於辰之西,大夫裨灶向子產

說,宋、衛、陳、鄭四國將同日有火災,只有用瓘斝玉瓚等祈禳,才能免除。子產以為

天災流行,決不是玉器所能祈禳的。他說:「天道遠,人道近,裨灶何以能逆料天道呢?

分明是無稽之談。」竟不聽。結果,鄭國首都並無火災,鄭國有了水災,又有人以為是

龍神作怪,但他說:「我們無求於龍,龍也無求於我們,不相干的。」

    弟子們聽了孔子的介紹,無不傷心,對子產更加敬重了。

    曾皙說:「怪不得子產一死,鄭國人都哭了呢!」

    孔子設教,不像官學和一般私塾那樣,整天死守著一堆竹簡,講呀,念呀,背呀,

令人膩煩,而是常以社會為課堂,以生活為教材,把學生帶進大自然中去,開發他們的

智力,陶冶他們的性情,啟迪他們的靈感,從中悟出若干哲理。

    仲秋一日,孔子帶領弟子們去游防山。秋天比春天更顯得生機勃勃,到處是纍纍碩

果,郁郁芳香,師生們游興甚濃,直到申時,方才踏上歸途。

    大自然是神奇莫測的,下午還是天高雲淡,這會卻變得陰沉起來。西北風勁吹,一

聲炸雷響過,一堆堆濃黑的雲朵像聽到集合號令,千軍萬馬般地向頭上湧來,剎那間便

漫布整個天空。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空氣潮濕得抓一把能握出水來。夜幕籠罩了一切,

黑暗吞噬了萬物,電閃雷鳴,野獸咆哮山谷,孔子師徒仍行進在防山的腹髒之中。大家

默默地走著,誰也不吱聲,悚懼的心理令他們緊緊攥著手中的武器。突然,「撲通」一

聲,路邊的樹上跳下一個人來,攔住了他們的去路。

    「什麼人?」司馬牛上前一步護住了孔子。

    眾弟子猛然驚醒,「刷」地抽出佩劍,嚴陣以待。

    「哈哈哈!......」那人揮舞著一柄長劍,仰天大笑。那笑聲在寂靜空曠的山谷中回

響,顯得是那樣陰森可怖。

    「害怕了?膽小鬼!」來人旋風般地躍到孔子面前,一柄長劍舞得呼呼生風,一片

白光上下閃耀,一股寒氣透人心肺。

    借著閃電的亮光,孔子見此人身高九尺有余,立在那裡像一堵牆。滿臉都被那濃密

的胡須遮住,只剩下兩隻眼睛,兇光四溢。盔冑上插著兩只長長的野雉翎毛,隨身甩動。

全身披著野豬皮綴成的外衣,看上去半人半獸,似鬼若魔!......

    他突然收住劍,一招「飛龍」穿雲,劍鋒指著孔子吼道:「你們這般無用學子,全

是廢物!看見了吧,除暴安民,靠的是這個!」他那劍鋒差一點就觸到了孔子的鼻尖。

那聲音像是山頂上的霹雷,震得人們的耳膜嗡嗡作響。

    眾弟子急忙用劍架住他那柄長劍,卻被他「啪啪」兩下全都打落在地。眾弟子正欲

拾劍再鬥,孔子平靜地說道:「慢!」

    眾弟子茫然不知所措地望著孔子。

    在短短的幾秒鐘內,孔子的大腦飛速地思索著,這是個什麼人呢?刺客?不是,若

是刺客,早已暗中下手了;盜賊?不像,若是盜賊,怎麼會講「除暴安民」呢?看來是

一魯莽武夫!

    「這位先生請恕弟子無禮!」孔子上前深揖一禮,拱手道:

    「請教先生何方人士,尊姓大名。」

    「哼,偽君子,盡是虛言假意!」那人頭也不回,脖子硬梆梆的像插了根鐵槓。

    孔子微微一笑道:「在下姓孔名丘,字仲尼,請多指教!」

    「我早就知道你是孔老二。」

    「大膽!」弟子們氣惱地吼道。

    孔子又是微微一笑說:「互道姓名,乃古之常禮,難道先生竟連姓名也......」

    「我乃魯之卞人(今山東泗水縣),姓仲名由,字子路。」

    「原來是子路先生,失敬,失敬!」

    「你我道不同,不相與謀,何敬之有!爾等搖唇鼓舌,為那班昏君出謀劃策,怎比

我專戮強暴,為民申冤,為國除害!」

    「子路先生精神可嘉,孔丘不勝欽佩!」孔子說,「然天下無道久矣,刀槍劍戈,

爭來斗去,惡人卻有增無減。人民苦於征戰亦久矣,田園荒蕪,子孤母寡,白骨遍野,

暴得除乎?民得安乎?」

    子路被孔子問得像洩了氣的皮球,雙手耷拉,長劍拄在地上:「依夫子之見,該怎

麼辦?」

    「施行仁政!」

    「何謂仁?」

    「克己復禮為仁!」

    「仲由魯鈍,請夫子明示!」

    「譬如今夜,先生以利劍對孔丘,丘卻以禮對先生。若雙方俱以兵刃相對,勢必流

血橫屍,丘目不忍睹,是為仁。仁者,愛人也。」

    子路靜靜地聽著,心似有所動。孔子繼續說:「先生責孔丘為昏君出謀劃策,豈不

知丘之策旨在勸君為民,若君皆能克己復禮,則天下歸仁矣!仁離著我們很遠嗎?不遠,

我想得到仁,仁就在眼前。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兵刃可以得天下而

不可以治天下,治天下者,仁德也!」

    子路目中的兇光消失了,失神地望著遠方,他像似在思索......

    「噹啷」一聲,子路手中的劍掉到了地上。

    四周一片沉寂,孔子一言不發地望著他......

    子路呆呆地望著漆黑的遠方。孔子的話在他眼前展現了一個嶄新的世界。自己光知

道長劍可以斬惡人,但天下惡人這樣多,一柄長劍能斬得完嗎?多年來諸侯征戰,天下

紛爭,肥了官吏,苦了黎民。仲尼以仁德治天下,以禮義化蒼生,使人人向善棄惡,救

民於水火之中......

    想到此,子路跪倒在地說:「請孔夫子重責由陵暴之罪。」

    孔子急忙上前扶起子路說:「先生言重了,你我同有為民之心,可謂志同而道合也。

快快請起!」

    子路站起身來,低垂著頭說:「在夫子德風之下,由真羞愧得無地自容!」

    孔子笑著稱讚道:「真乃豪爽之士!」

    眾弟子也急忙上前說長道短,大家的熱情反而使子路很不好意思,他一一向眾弟子

拱手謝罪:「慚愧!慚愧!......」

    曾皙半開玩笑地說:「仲由兄,你的劍法可真是上乘,來日一定向你請教!」

    子路揮著扇子般的大手憨厚地笑著說:「哪裡,哪裡,仲由乃一介武夫,總想以手

中長劍斬盡天下不平,今日想來,大錯而特錯!夫子以德服人,以禮服天下,才是正路。

由願拜夫子門下為徒!」他說著單膝跪倒,雙手合抱,拜在孔子面前。

    子路的舉動使孔子一時難以作答。雖然降服了這位武夫鬥士,但要他作為孔門一員,

恐難對路數。若他一時性起,難免動手動腳......拒絕他嗎?看樣子他倒是一片真誠,自

己不是宣佈「有教無類」,「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嘗無誨焉」嗎?連這樣一個被德風降

服的武士都無信心改造,還談得上什麼改造社會和人類呢?待我經過一番考驗,再收下

他不遲。想到這裡,孔子嚴肅地說:「子路先生,既不嫌孔丘譾陋,自甘屈辱,那就一

同回府,待安頓下來,再委贄行禮,收你為弟子。」

    「怎麼,現在還不行嗎?」子路不解地問。

    曾皙忙說:「夫子這就是答應你了,不過入門還得有一定的禮儀規程。」

    子路這才起身。眾弟子拉著他高興地說:「以後我們就可以常在一起了。」

    翌日,子路早早起身,梳洗修飾起來。多少年來,他被稱為「卞之野人」,過著野

人般的生活,以山林為家,以野物為食。為了奉養八十歲老母,他常常到百裡之外去背

米,自己則常年以藜藿野菜為食。現在,他看到身穿的野豬皮,不再覺得是雄武偉岸的

標志,反感到是那樣齬齪和討厭。一夜之間,他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。他手提那件野豬

皮衣服,把它甩到戶外,然後來到街肆之上,狠了狠心,用自己的全部積蓄,買了一件

絲織提花新衣。這在當時是極其昂貴的服裝,只有少數貴族才穿得起。他穿上新衣,美

滋滋地轉了幾圈,然後去見孔子。

    圍繞著是否收子路入門牆,孔子師生展開了一場爭議。多數人認為應該收,因為夫

子的教育方針是「有教無類」。少數認為不能收,因為子路太野,收進來會惹是生非,

敗壞門風,成為害群之馬。最後孔子一錘定音:收下這個野小子。根據自然是「性相近

也,習相遠也。」孔子說,一位高明的染織師,不僅能將白練染成彩練。而且能將彩練,

再染成某一種所需要的顏色。染有某種惡習的人,同樣可以通過教育革新自我,改造成

君子,培養成聖人。大家正議論,見子路身著盛裝華服,光彩照人地走了進來。同學們

圍上前去,驚奇地欣賞著。

    「咳,真美,子路一夜之間變成貴人了!」

    「這錦衣華服,再配上個窈窕淑女,就更帶勁了!」

    子路美得邁起方步在室內轉了三圈。曾皙湊到他耳邊摹仿著少女的姿態,捏著啜子

唱起了《詩﹒緇衣》:

    緇衣之宜兮,(你的黑衣真合體啊,)

    敝予又改為兮。(破了我再給你做新的啊。)

    適子之館兮,(我要到你館舍去啊,)

    授子之粲兮。(去把新衣送給你啊。)

    這一下逗得眾人轟堂大笑,滿屋子熱鬧得像開了鍋。

    「嗯,嗯!」孔子故意乾咳了兩聲,喧鬧漸漸平息。孔子嚴肅地坐在那裡,一言不

發,弟子們這才感到剛才鬧得有些過分,急忙回到夫子身旁,各就各位。子路不知夫子

為何不快,小心翼翼地立在一旁。

    室內一陣沉默。片刻,孔子才緩緩說道:「仲由啊,長江之水出自高山,發源的地

方,水淺得連酒杯也漂浮不起;而到了中下游則浩浩蕩蕩,不乘大船就難以渡過;這正

是眾多的川河聚集到一起的緣故。你這樣華裝盛服,誰還再敢接近你,幫助你呢?」經

孔子一說,子路急忙回屋加了一套縫掖之衣,這是當時極普通的服裝。

    待子路坐定,孔子沉吟道:「仲由入我孔門為徒,其志可嘉,除需委贄行禮之外,

另有一則,不知肯依否?」

    「唯夫子之命是依!」子路斬釘截鐵地回答。

    「百日之內,不准習演禮、樂、御、書、數五藝,必須日日苦習射藝。」

    「這......」子路莫名其妙,「日日習射?夫子,不瞞您說,弟子早有了百發百中之

絕技......」

    不等子路說完,孔子把臉一沉說:「我讓你練的不是絕技,而是德行!」

    「什麼,射箭練德行?」子路驚疑地張大了嘴巴。

    「如若不肯屈尊,那就請便吧。」說著孔子向內室走去。

    眾人忙向子路遞眼色,子路這才勉強說道:「弟子遵命就是。」

    孔子微微一笑,轉過身來,親切地拍著子路的肩頭說:「不要勉強,何時感到委屈,

便來辭行。」說著親自拿起矢箙及弓箭遞給了子路。

    子路抬起頭來,誠懇地問孔子:「夫子如何讓我練德行呢?」

    孔子並不正面回答子路的問話,微笑著說:「直練至那幾分小小箭的(古時的即目

標,現代人稱為靶。古時的靶為弓箭的握處)在你目中其近在鼻,其大如日,方可停止。」

    「好,讓弟子試試看......」

    「不是試試,而是必須照辦不誤!」

    「弟子斗膽動問,此為孔門常科,還是專為由而設呢?」

    「是我苦思冥想,專為你而設。自明日始,你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不得懈怠!」

孔子說完,不再理會子路,轉身對眾弟子說:「你們也要加倍努力,不得松懈。除我集

中講授的課程外,還要抓緊演習我為你們個別開設的藝科。」

    「是!」眾弟子齊聲答應。

   

第八章 仲由拜師 冉耕入學

 

    子路提著矢箙弓箭來到戶外,擺好箭的,練起箭來。他「嗖、嗖、嗖」連發三箭,

箭箭中的,心裡覺得好不痛快。他一時性起,連連發射,直至矢箙中的幾十支箭全部射

光,這才把弓一扔,索性躺在草地上看那天上白雲行空。

    堂上傳來朗朗讀書聲,那聲音似吟似唱,抑揚頓挫,起伏跌宕,鏗鏘悅耳。子路聽

著這讀書聲,心裡感到窩囊。哼,你不想收我,何不明講,卻想著法逼我離去。好,練

就練,我就是不能走!他突然一個鯉魚打挺從草地上躍起,來到箭的前,把箭一一拔下,

重新裝入矢箙。當他退回原地站定,將箭搭在弦上,拉滿弓,正待發射時,突然想起孔

子讓他練德行的話,便引而不發,瞇只眼睛瞄準箭的。他的目光從羽括尾部的箭叉向前

望去,尾、干、簇變成一個點,對著箭的紅色的鵠心。一刻時過去了,他一動不動。可

是那箭的也一動未動,既未「其近在鼻」,也未「其大如日」,依然是一顆紅色鵠心。

又一刻時過去了,他握住弓靶的左手出汗了,引箭鉤弦的拇指、食指、中指全都麻木了,

一股不知如何發洩的怨氣使得他瘋狂拉弦,那弦「砰」,的一聲斷了。他懊喪地把弓向

外一扔,然而孔子正站在他的身後,把弓接住了。

    「夫子,我,我用力過猛,這弦被拉斷了。」子路支吾著。

    「不妨,莫性急,就像方纔那樣,瞄準箭鵠,引而不發,心平氣和,神凝意聚。這

樣,你會感到體內有一股真氣運行,再將此氣聚開目中,你便會看到那鵠心『其近在鼻,

其大如日』了。」

    孔子說著重新換上弓弦,雙腿一前一後站定,上箭拉弦,弓如滿月,全身一動不動

地佇立在那裡。一刻時、二刻時、三刻時過去了,他依然紋絲未動。子路說:「夫子,

歇息半刻吧。」子路上前托住孔子的左手,他想試試夫子的臂力,發現他那撐弓的左臂

竟如車前軾木,不動不顛。再看孔子,面似靜坐,氣如熟睡,泰然自若。子路驚歎道:

「啊,不料夫子力大非凡,文武卓絕!」並在心中暗想:前天夜裡,要是真交起鋒來,

自己還真不是他的敵手,更不要說他身邊還有那眾多弟子。回想起來,他還真有點後怕

呢。

    又過了若干時刻,孔子才放下了弓箭,擺擺手,平淡地說道:「仲由過獎了!要論

臂力,你勝我三籌。不過,我亦有三籌勝你。」孔子說著向周圍看了看,走到一塊巨石

跟前說:「這塊巨石,以你之力,舉手可托,我則不能。」孔子從袖中取出一塊玩玉,

接著說:「這塊小玉,你我皆可玩於股掌之中。不過若把此玉伸臂托於掌中,你數刻臂

抖,我可久托不動。不知由可信否?」

    「當然,當然,弟子已知夫子臂力,但不明這其中的道理。」

    子路口服心服地說。

    「此內力與外力之異也!」孔子解釋說。「外力不以德攝,徒體力耳,難以持久。

內力乃以德助,化為毅力、志力、心力、韌力,可五力俱匯,曠日持久。內外相輔,勇

德俱臻,方可百戰而不殆,禍不及身焉!」

    子路被這一番宏論深深打動了,拱手抱拳說:「夫子放心,由定能練武修德,不負

重望!」

    孔子笑道:「吾要聽其言而觀其行矣。你可由淺入深,由表及裡。你雖勇力過人,

但恐根基未固。可先練掌中托石,待不覺費力時再練掌中托水,托水不晃時再練引弓滿

的,直練至鵠心『其近在鼻,其大如日』時,方可練射。此學射之途徑,不可躥逾也。」

    「多謝夫子教誨!」子路躬身施禮。

    自此以後,子路早起晚歸,苦練射藝。時入隆冬,天氣像故意跟子路找彆扭似的,

日日大雪,天天酷寒,子路在雪地瞄準,風中托石,從不輟止,孔子和弟子們都為子路

如此勤奮而喜悅。百日將近,眾人正議論著如何幫子路拜師學行禮,正式入門,這時,

子路的心情卻越來越煩躁了。

    連日來,儘管子路拚了命似地練習,也不見長進。那鵠心像是嘲弄自己似的立在遠

方,既不見近,也未見大。他越是焦躁,效果越壞,練了不幾刻,便是渾身熱汗。子路

心想:我豁出去了,管他風刀雪劍,我也要這樣堅持到百日!從此,射場上好像似立了

一座石雕,眾人醒來時,他早已立在那裡;眾人歸去時,他依然立在那裡。幾個弟子有

些憐憫地向孔子求情,孔子卻一言不發地望著子路。他心裡何嘗不心疼子路,但卻必須

這樣做,他要把一塊頑石琢磨成器,更要將一塊冥鐵淬火成鋼!......

    夜半,狂風野獸般咆哮,大雪盈天吞地,孔子一覺醒來,再也睡不著了。他想去告

訴子路,今日風雪特大,不要再練了。但又一想,還是試一試他的毅力,看他如何抉擇。

孔子披上衣服,點上燈,抱了一些《易》簡,細細地琢磨著。這部書太深奧了,一般人

都難以理解。為了弟子們學習,也為後人著想,他打算著一本解《易》之傳,姑且名之

為《易大傳》吧。這樣可以把自己多年研究的心得和對人生世事的看法融匯進去。

    忽然,他聽到外面有聲音,伏在牖上向外一看,只見風雪夜中,有一個人正在用木

釽鏟雪。孔子趕忙來到門外一看,啊,正是子路。他心中一陣驚喜:好一條硬漢!如果

在這樣的風雪之夜逃命那算不了什麼,而在這風雪之夜中練箭,可謂勇士也!

    孔子被子路的精神深深地感動了,他踏著剛剛鏟出的雪壕似的小路朝子路走去。

    子路回頭一看,見是夫子來了,急忙說道:「噢,夫子,天這般寒冷,您怎麼來了?

    孔子見子路絡腮胡子上結滿了冰碴,全身被白雪裹著,心疼地說:「仲由呀,看你

都成了冰雪人了,快回去吧。」

    「不,如果不鏟出路來,到天明雪會積得更厚,越發不易鏟了。」

    「咳,如此狂風暴雪,用不了多久就把雪壕填平了,鏟也無益,還是回去吧!」孔

子勸道。

    「不,我一直要干到風停雪住!」子路執拗地不肯罷手。

    孔子上前硬奪下木釽說:「由呀,你光會苦練,蠻練,還需巧練才行。快回去聽我

給你講些道理。」說罷,孔子硬把子路拉回室內。

    二人坐定,孔子慈愛地望著子路說:「由啊,野小子,只知用力,不知用心。凡事

均需用心體驗再做,然後邊做邊體驗,方可有成。譬如這弓,」孔子說著把子路的弓拿

在手中,「你要懂得它的特性方可熟用。三人為弓,取六材必以其對。六材既備,技巧

和之。干,以為遠也;角,以為疾也;筋,以為深也;膠,以為和也;絲,以為固也;

漆,以為受霜露也。好弓材以柘木為上,檍次之,山桑又次之,橘、荊、竹更次之。弓

干需色赤黑而聲清揚。赤黑則近木心,清揚則遠樹根。凡剖析干材,射遠者用反順木之

曲勢,射深者要直。」孔子講到此處,徵詢子路的意見說:「怎麼樣?願意聽嗎?」

    子路迫不及待地說:「聽,聽,我沒想到這弓箭尚有如此高深的學問。」

    「是啊,比方這箭吧,兵矢,箭槁前面五分之二與後面五分之三輕重相等;鍭矢,

前面三分之一與後面三分之二相等。箭羽長為箭槁長的五分之一。如箭槁前弱則箭垂而

偏低,箭槁後弱則易掉頭回飛,箭槁中弱則紆回不直,箭干中強則輕飄不定,羽毛太豐

則箭行遲緩,羽毛太紆則疾速旁落。是故擇箭,其形自然圓潤,同圓者以重為佳,同重

者以節疏為佳,同節者以色如栗為佳。你看,這矢箭之中,我已為你備齊各種箭槁,不

知你察覺否?」

    「啊,果然如此。」子路這才仔細觀看矢箙中的箭槁真的各有不同。他把一支支箭

擺在案頭,像是第一次見到它們。

    「這是鍭矢、殺矢、兵矢、田矢、茀矢......」孔子一一向子路指點著。接著他又順

手拿起弓對子路說:「這弓亦有夾臾弓、王弓、唐弓、句弓、侯弓、深弓各類。」

    子路高興得像個孩子:「夫子多講些道理給我,我枉用弓箭幾十年,全然不知其中

學問。」

    「弓體外橈多而內向少者為夾臾之弓,宜於繳射。外橈少內向多者為王弓,宜於射

革與木椹,外橈與內向相等者為唐弓,宜於射深。弓角優良者為句弓,角干皆優者為侯

弓,角干筋皆優者則為深弓。」

    「夫子,怪不得世人稱你為聖人,你真是樣樣俱通呀!」

    「說我聖,說我仁,我怎麼敢當呢?我不過是學習不知厭煩,教誨別人不知疲倦罷

了。」

    「夫子,就連這弓角也有講究嗎?」

    「當然。」孔子拿起弓,撫摸著弓角說:「秋天殺的牛角厚,夏天殺的牛角薄。稚

牛角直而潤澤,老牛角彎而干燥,病牛角傷而薄污不平,疲瘠之牛角無光澤之氣。角色

青,角尖豐,角底白,長二尺五寸(一周尺,合今19.91厘米)之角,其價之高與牛同。

只有角、干、筋俱佳的弓,才堪稱良弓。只有諳熟弓之特性及其工藝,方能練成上乘射

藝。『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』也。」

    子路歎了口氣,懊喪地說:「可是我卻器也不懂,事也不成啊!眼看百日將到,我

的射藝卻離夫子的要求相差甚遠,真急死我也!」他說著兩只粗大的手在一起狠狠地搓

著,看得出他正心急如火燎。

    孔子忽然朗聲大笑起來。子路莫名其妙,瞪著圓鈴似的大眼,懵懵懂懂地望著孔子。

    「傻小子,」孔子朗朗地笑著說,「我那是試你的毅力,挫你的銳氣,礪你的德行,

驗你的性格。其實,射箭真功非百日千日可成,須待一生不懈。今日見你如此心誠志堅,

定收你為徒。百日一到,行禮便是。」

    子路聽了這話,一把抱住了孔子的肩頭,激動得半晌說不出話來。師徒二人久久地

對視著。子路揉了揉濕潤的眼,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    孔子笑著輕輕地拍著子路的肩頭,滿懷期冀地叮嚀道:「野小子,日後要剔除野性,

修養德性。以仁修其內,以禮修其表。仁以養其心性,禮以度其言行。如此可以為君子

也!」

    子路行入門拜師禮的日子到了,弟子們都換上了縫掖之衣,章甫之冠,雙手執笏,

整齊地站在杏壇兩側。孔子端莊地坐在屏風前的席上。曾皙自報奮勇地當了子路入門的

介紹人,引導著子路從門外進來。子路身著儒服ヾ,雙手擎著贄禮--一只死了的大雁,

表示誓死效忠之意,從門外邁著緩慢的步子,恭恭敬敬地來到孔子面前立定。曾皙一反

往日嬉鬧隨便的神態,用宏亮的聲音,一字一頓地說:「孔門弟子曾點,紹介卞人仲由

入門拜師。」   

  ヾ縫掖之衣,章甫之冠即儒服。

    仲由躬下身子,把大雁舉過頭頂,心悅誠服地說:「卞人仲由,仰慕夫子仁德,願

委贄行禮,請為弟子。」說著上前呈上大雁。

    孔子接過大雁說道:「可也。孔門以仁為己任,不亦重乎!死而後已,不亦遠乎!

士不可以不弘毅(剛強而有毅力),任重而道遠!」

    「弟子死守仁道,死不旋踵!」

    「善哉!仲由自此可為孔門弟子!」

    曾皙道:「請行大禮!」

    仲由拱手稽拜,額垂至席,三叩,然後退後再前,再三叩,即行所謂三拜九叩之大

禮。

    自此子路為孔子之徒,終身相隨,常以身相衛,感情篤深,直至結纓而死,孔子傾

醢。

    公元前518年,孔子三十四歲。

    杏壇,三年後的杏壇,已不再是一棵銀杏樹煢煢孑立,而變成了一片銀杏樹林。樹

干挺拔,枝葉蒼翠蔥郁,枝枝相連,葉葉相復,充滿了勃勃生機。春天,它以濃郁的清

香招來了四海的蜜蜂,夏秋,它以纍纍碩果吸引著八方的游客,當時的魯國,沒有什麼

比杏壇更有誘惑力!

    這天,孔子正坐於杏壇之上,給弟子們講「仁」。忽然,一陣「得得」的馬蹄聲和

「朗朗」的串鈴聲由遠而近,來到門前,御手甩了個響鞭,吆喝住牲口,馬車便戛然停

住。接著,一對衣冠楚楚的貴公子跨進門來,走上講壇,納頭便拜......

    這是孟僖子的兩個兒子,大的叫孟懿子,原名仲孫何忌。小的名南宮適(括),字

子容,一字敬叔,通稱南容。孔子以禮相待,起身將他們扶起,讓其就坐。

    孟僖子是「三桓」之一,在魯國的政治地位僅次於季平子,堪稱第三號人物,雖則

位顯勢大。卻也是不學無術的酒囊飯袋。魯昭公七年(公元前535年),孟僖子陪同魯昭

公出訪楚國,途經鄭國,鄭伯慰勞昭公,昭公君臣面面相覷,竟不知相儀之禮,無以應

酬,羞得孟僖子無地而自容。當抵達楚國境內時,楚王在郊外舉行盛大的郊迎之禮,昭

公君臣又不知所措,號稱「周禮盡在魯矣」的君臣懵懵混混,茫然無辭。在鼓樂齊奏,

眾目睽睽,事關國儀的外交場合,孟僖子羞容滿面,大汗淋漓,回到驛館,一病不起。

歸國後,孟僖子視此次出訪為平生奇恥大辱,於是遍訪名士,虛心求教。他曾屈尊登柴

門問禮於孔子,二人促膝暢談,孔子有問必答,滔滔不絕,似黃河激浪。孔子淵博的知

識,精湛的見解,很使孟僖子折服。他認定,孔子是當今青年中最有學問的一個。可是

自己的長子仲孫何忌整日游手好閒,快三十歲的人了,仍學無所成。次子南宮適倒是天

資聰慧,但眼下才是個十幾歲的頑童,何時能成氣候!似這般子弟,怎麼能鞏固孟氏在

魯國的地位與季、叔兩家抗衡呢?這很使他憂心如焚。臨終前,他將兩個兒子叫到床前,

給他們講禮的重要,自己的教訓,講孔仲尼的家世,孔子浩若煙海的學識,最後他說:

「禮,人之干也。無禮,無以立。吾聞達者仲尼,聖人之後也,若必師之學禮焉,以定

其位。」

    孟懿子兄弟二人遵父命,安葬了父親之後,便來拜師求學了。

    這兄弟二人,雖說是一母同胞,但性情卻截然不同。孟懿子趾高氣揚,目中無人,

拜師求學,並非出於誠心,迫於父囑而已。這也難怪,孟僖子一死,他便承襲了父職,

立於朝廷,左右國政,怎麼能與這「烏合之眾」為伍,同窗同學呢?南宮適則老實敦厚,

天真活潑,討人喜歡。孟懿子華麗的服飾與傲慢的態度,引起同學們議論紛紛。這一切,

孔子俱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上,但卻無動於衷。

    孔子答應收下孟氏兄弟,按照孔門規矩,擇吉日委贄行禮入門。

    吉日良辰,艷陽高照,孟氏兄弟拜師入門,一切禮儀,一如既往。孟懿子代表弟弟

南宮適雙手獻上二十只又肥又大的贄雉,行三拜九叩之禮。突然「撲通」一聲,彷彿有

一重物墜入牆外,接著傳來了呼救聲與呻吟聲。顏路聞聲率先跑出門去,看個究竟。接

著又有幾個好事的同學相繼跑了出去,一場肅穆的拜師禮儀混亂了。

    瞬間,顏路與兩三個同學攙扶著一個受傷的青年走近杏壇。這個青年叫禾兔,原來

是一個奴隸,現在已經是庶民了,是顏路的朋友,常和顏路一起放牧、打柴。三年前修

築杏壇的時候,他曾與顏路一起來幹得熱汗百流,那第一棵銀杏樹,就是他費了九牛二

虎之力才從自家的院子裡移過來的,如今已是枝繁葉茂,銀杏滿頭了,堪稱為這片杏林

的尊長。

    三年來,禾兔每日給主人放牧、打柴、駕車、抬轎、耕種,一有閒空便跑來偷聽孔

子講學。他伏上牆頭聽,爬上大樹聽,鑽到陰溝裡聽,隱在柴垛後聽,學生們高聲朗誦,

他卻只能低聲吟詠。他沒有勇氣拜求孔子入門,因為自己是個奴隸,「有教無類」是否

包括奴隸在內呢?再說每日饑腸轆轆,三尺腸閒著二尺半,到哪去弄十只干雉作贄禮呢?

去年,他自奴隸轉為庶民,自覺榮耀了許多。顏路熱情幫忙,為他宰了一頭豬,曬制了

十只上乘的贄雉。顏路告訴他說,今天是黃道吉日,孟氏兄弟要來拜師入門,讓他在牆

外耐心等待,自己瞅機會向夫子請求。夫子是個「溫而厲,威而不猛,恭而安」的人,

一定能夠答應。至於十只贄雉,天一亮,顏路就偷偷地運到了「內」裡。孔子的諸多弟

子中,有走讀的,也有寄宿的,還有半工半讀的。學生上課的地方叫「堂」,相當於今

天的教室;睡覺的地方叫「內」,相當於今天的宿舍或寢室。

    禾兔先是在外隔牆聽講,後來索性騎上了牆頭。他想,讓夫子和同學們發現了自己

也好,可以趁此機會請求入門。禾兔騎在牆頭上看孟氏兄弟拜師,一邊看一邊摹仿他們

的動作,不想竟仰跌下牆去,摔傷了足骨。

    聽了顏路這些介紹,孔子默默地站起身來,走到那棵最大的銀杏樹旁,輕輕地撫摸

著它那碗口粗的、蘿蔔似地泛著綠光的樹幹,怔怔地仰望著它那如傘似蓋、掛滿銀杏的

樹冠,他的心潮起伏,眼圈濕潤,久久不肯離去......

    原先規定的那種拜師儀式失去了束縛的效用,不用誰作介紹,也無贊禮司儀,禾兔

雙膝跪在孔子面前,淚痕滿面,苦苦哀求道:「小人早想拜師求學,只因......今天......

今天就請主人開恩,收下小人這個學生吧!」他當慣了奴隸,習慣稱別人為主子,自己

為小人。

    孔子內疚地雙手將他扶起:「孔丘早已有言在先,廣收弟子,不分年齡大小,身份

貴賤,來者不拒!」

    顏路替禾兔抱著十只肥大的贄雉站立在孔子身旁,磕磕巴巴地解釋說:「夫,夫子,

禾兔,兔,已經是庶,庶民啦!

    ......」

    孔子堅決地說:「有教無類。奴隸也無妨!只是......」

    禾兔惶恐地看著孔子,生怕被拒絕。

    「只是禾兔這名字不雅,」孔子說,「讓我另給你起個名字,你貴姓?」

    「夫子,他姓冉。」不等禾兔開口,顏路搶著為他報了姓,彷彿報慢了,孔子就會

將禾兔逐出門去。

    「那好,」孔子說,「就叫冉耕,字伯牛吧。」

    冉耕再次雙膝跪倒,連連磕頭說:「感謝主人的大恩大德!」

    孔子糾正說:「從今往後,你不要再叫我主人!你和大家一樣,都是我的弟子,都

稱我為老師!」

    冉耕感恩不盡,稱謝不已,叩頭至破,血染白席......是呀,若不是孔子創辦了私學,

「有教無類」地廣收弟子,像冉伯牛這樣奴隸出身的青年怎麼能有機會上學讀書呢?又

怎麼能出息成孔門七十二聖賢中的佼佼者,以德行稱著而永垂青史呢?

    冉耕入學,眾弟子歡欣雀躍,南宮適也為之鼓掌祝賀,唯獨孟懿子心中怏怏不快。

這也是個直性子人,心裡有什麼,嘴上就說什麼,此時入世尚淺,還沒學會耍兩面派。

他探過身去,似乎頗為誠懇地跟孔子說:「夫子,收一個奴隸入學,怕是不合禮的吧?

照這樣下去,何談貴賤尊卑?」

    孟懿子一言出口,像滾油鍋裡灑上了水滴,立刻炸開了花。

    「我們這是學校,不是官場,大家是志願聚攏於孔夫子身邊,學知識,修品德,沒

有誰是請來的,也沒有誰是逼來的,嫌不合口味,可以走嘛!」

    「怕辱沒身份,為什麼不到公學裡去呢?那兒盡是富貴子弟。」

    「奴隸為什麼就不能上學?沒有奴隸勞動,你們貴族一天也活不下去!」

    弟子們七言八語,議論紛紛。孔子並不制止,他想,讓孟懿子聽聽大家的意見也好,

將省卻自己許多口舌。

    孟懿子長到這麼大,頭一次吃這樣的下氣,但礙於孔夫子的情面,不便發作。他很

想解釋一番,被南宮適扯了扯衣襟,制止了。他畢竟是在官場混了一陣子,頗有一點涵

養。再說,自己位極人臣,官拜上卿,總得在夫子面前顯示出博大的胸懷,不能與這些

「無知之輩」計較。實際上,收誰入學與自己毫不相干,自己來拜師求學,只是迫於父

親遺命,圖個名聲,根本沒打譜來此聽講,長知識,修品行。想到這些,他也就心平氣

和,處之坦然了。

    待大家都平靜下來,孔子重申了自己「有教無類」的辦學方針,並闡明了其理論根

據,作了一些解釋和說明,算是對孟懿子問題的答覆。接著令弟子們各就各位,繼續講

「仁」。

    孟懿子見第一弟子的座位空著,便坦然地走過去坐下。眾弟子的目光一齊投向孔子......

    子路面帶慍怒,按劍而前曰:「仲孫大夫,此座已經空了三年,今日夫子並未讓你

坐於此座!」

    孟懿子站起身來,以徵詢的口吻問孔子:「夫子,何忌坐此座不行嗎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依你之見呢?」

    孟懿子被問得語塞,十分尷尬......

    南宮適為哥哥的行為羞辱得面紅耳赤,無地自容......

  

第九章 周都求學 學問益進

 

    自從吸收了孟氏兄弟入學,孔子辦學的經費得到了絕對的保證。

    孔子作學問,不似有些人那樣,東一把,西一掃帚,而是有著嚴格的計劃性,常集

中數年時間,專事某一方面的研究,諸如普查民俗風情,研究音樂理論,等等。近來他

正結合教學實踐,深入研究周禮。在研究的過程中,遇到了許多難題,而且平時學生關

於禮的請教,他常常不能給以圓滿的答覆,很感內疚。他早聽說老聃貫通禮樂的奧旨,

深明道德的精義,有心前往拜師求教,無奈困難重重,一直未能如願。如今南容每日來

聽講,他是完全有條件幫助夫子的。一日,孔子向南容談出了自己的設想和打算,求他

成全。夫子一經提出,南容滿腔熱情地答應,他說:「一年一度向周王納聘的時節到了,

往年都是由家父前往,今歲我奏明君侯,讓先生攜我同往,如此便可收到一舉兩得之利。」

南容刻不容緩地奏明昭公,昭公欣然准奏。其實,昭公是頗費過一番心思的。一則他素

知南容是個賢臣,由他陪孔子出國,完全可以放心,可以信賴。二則孔子早有賢名,料

定將會發展成為一股強大的政治勢力。早在十四年前,孔子生子,昭公賜魚,就並非盲

目之舉。十四年的時勢證明他的預料是準確的。三則昭公早不滿於眼前的政治局勢--

三分公室,政權旁落,自己充當傀儡。他幻想著孔子此番赴周都,將討回強公室、抑私

家的靈丹妙藥。於是立刻頒賜孔子車一乘,馬兩匹,御者一人,由敬叔陪同前行。

    黃塵滾滾,馬蹄噠噠,一乘單轅華車從魯城中馳出,向西南方向飛奔而去。車轄、

輪輞、鞍轡的精美黃銅飾件在陽光下閃耀著令人目眩的光斑。執御的人端坐在車上,長

鞭一甩,「叭」的一聲在半空中一個炸響,四匹肩肥臀圓的駿馬撒開蹄子風馳電掣般地

飛奔。

    車上兩人正襟危坐,儀態肅然。靠右首坐的那個人身材高大魁梧,頭弁幾乎觸到了

車蓋,他便是孔子。左首是一個冠服華貴、皮膚白皙的青年公子,他就是南宮敬叔。

    一行三人,曉行夜宿,飲風餐露,雖說辛苦,倒也其樂無窮。敬叔不時地向孔子請

教婚喪祭餉之禮,孔子便無所不答,津津樂道。就連各種禮儀的繁文縟節、一招一式都

描繪得淋漓盡致,令敬叔歎為觀止。一路上更使敬叔大開眼界的是,孔子不僅會講,而

且會做。每當遇有鄉下背攜戶口簿子的人從車前經過時,他總要御者放慢車速,手扶車

軾(車前橫木),注目以禮,說是為了表示對人的尊敬;每當行至路口不知去向時,孔

子從不讓御者問路,而是親自下車,大禮參拜後再問去路;遇著盲瞽之人,他總是下車

表示敬意;遇著穿喪服的人,他總要手扶車軾以示同情。敬叔感歎道:「若如夫子知禮

謙讓,何恐天下不安!」

    這一天,車子從一座山下經過,不遠處有一青年正在張網捕雀,孔子命御者暫停前

行,師生憑軾觀看。只見那些大雀飛來,在網周圍落下,警惕地試探著跳向前去,它們

跳跳停停,環顧周圍動靜,快到網跟前時,歪著頭,仔細地研究那羅網,對網中撒下的

誘餌看也不看,立即振翅飛去,還發出警告的叫聲。而那些小雀毫無顧忌地集於網前,

鑽進網內啄食,被捕雀青年盡行捉去,成了囊中的獵物。孔子對敬叔說:「大雀機警,

見網遠避,機警則遠禍;小雀貪食,自投羅網,貪食則亡身。鳥雀尚且慎擇所從,所以

君子應以不貪為貴,擇交而從。」

    敬叔拱手施禮道:「衷心感謝老師的教誨!」

    孔子教學的地點不限於講堂,而是全社會;孔子教學的教材不限於「六藝」,而是

廣泛的生活。

    南宮敬叔年歲太輕,不足二十歲,說起來還是個孩子,第一次出國,一方面覺得重

任在肩,不勝榮耀,另一方面感到緊張。快到洛邑了,他急切地詢問孔子說:「夫子,

拜見老子時,應如何施禮?」

    孔子微微沉思,輕聲說道:「不必拘謹,大凡有德君子,嚴己寬人,虛懷若谷,唯

求己之行有禮,不求人之行於己。此乃大德不逾矩,小德可出入喲!」

    聽孔子這樣說,敬叔放下心來。正欲談論別事,忽聽御者興奮地喊道:「快看,洛

邑到了。」御者緊接著甩動鞭子,在空中連著炸了三個爆響,孔子等抬頭觀看,果然已

經看到洛邑城中台榭觀闕高大的綽影了。

    孔子乘車不回顧,不講話,那是在一般情況下的習慣。如今要赴長途,連乘數日,

又有得意弟子隨行,自然要打破舊習,與弟子交談,對弟子進行活生生的教育。

    孔子見已到洛邑,十分高興,向四周觀看一遍,忽然對御者說:「慢!」

    敬叔忙問:「夫子為何緩行?」

    「你看這大道已打掃得乾淨清潔,定是老聃已知我等近日到此,早有準備,切不可

急馳狂奔。」

    御者遵命,緩韁而行。馬車拐過一個樹林,孔子看到路兩旁早有人在迎候,急忙下

車,手擎贄禮--大雁,款步向前。敬叔也慌跳下車跟上。

    老子姓李名耳,字伯陽,外字聃,一說謚號聃,楚國苦縣人,此時正仕於周為「守

藏室之史」ヾ。他熟於掌故,精於歷史,諳熟周禮,明於天道,通於歷數,雖未開庭設

教,但問學者絡繹不絕。近日得知孔子赴周,不勝歡悅,連忙差人灑掃庭院,郊迎貴賓。

孔子等人走上前去,只見正中一位長者,身材高大,骨硬肌健,上身著玄色右衽交領絲

衣,下身穿玄色多幅裙裳,長可曳地,足登雙層絲靴,腰繫著四寸寬的生絹紳帶,其外

有一細小雙帶,佩掛一支鯊鞘玉柄長劍。這渾身玄色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,使人一

見便生幾分敬意。再看那面部,須眉皆白,與全身玄色形成鮮明對照。白眉長過寸餘,

下垂過目。幾綹稀疏的長鬚,一尺有余,宛如一縷新絲,飄逸有致。滿頭白髮俱挽在一

頂小巧的白色鹿皮爵弁之內,爵弁兩旁各綴一行晶瑩玉飾,燦如銀星。一柄彎如虯龍的

籐杖點在路面上篤篤有聲。   

  ヾ守藏室之史,相當於現在的國家圖書館館長或歷史博物館館長。

    孔子看後,心中暗暗稱讚:好一派道骨仙風!他雙手高舉大雁,深揖大禮說道:

「魯君派孔丘與南宮敬叔前來求教於尊師門下。」

    老子上前一步,還禮,接過大雁,交給侍從,復又施禮說道:「仲尼好學,遐邇聞

名,後生可畏,老朽不及。」老子言若洪鐘,擲地有聲。他轉過身拿起侍童用木盤托上

的三觥清酒,「仲尼說: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!來,老朽敬二位薄酒一觥。」說罷,

先自仰首一飲而盡。孔子和敬叔也隨之飲罷。二人又各斟一杯,啜一滿口,余酒潑灑於

地。這也是秉禮而為,是為祭路。

    老子和孔子、敬叔同車入城,余者尾隨車後。直至驛館門前,老子絕口不談學禮之

事,敬叔不免有些著急地問:「敢問尊師何日賜教?」

    「不必操之過急。」老子慢條斯理地說,「二位先到各處飽覽風光,歇息幾日再議

不遲。」

    老子說罷,告辭走了。敬叔見孔子也一直未提學禮之事,埋怨道:「夫子忘記國君

遣我等赴周使命否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欲速則不達。我等先四處觀光,開拓耳目思路,待有心得,再與先生學

禮,豈不體會更深!」

    敬叔聽孔子剖析,很覺有理,高興地說:「明日我們四處觀游,豈不妙哉!」

    「不!」孔子糾正說,「我們先謁明堂和太廟。」

    第二天,師生二人先來到了明堂。

    明堂是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,所有朝會、慶賞、選士、教學等大典,都在這裡

進行。明堂四面的大門上,畫著堯、舜、禹和桀紂的畫像。堯、舜、禹魁偉和善,豪爽

英俊,桀、紂則兇神惡煞,尖嘴猴腮。牆壁上畫著周公相成王圖。孔子一見周公的畫像,

立即想起了三天前的夢境。那一夜,他們一行三人投宿在一個老翁的家裡。半夜,一個

小吏帶著一夥兵丁破門而入,捉走了老翁不滿十八歲相依為命的獨生子,並搶走了全部

衣物和糧食。老翁悲泣了一夜,孔子雖嫻於辭令,也無言解勸,只有陪著傷心。他毫無

倦意,心潮翻滾,心痛如絞,雙目滑膩,朦朧中見一長者乘龍車自天而降,與之促膝傾

腸。作別時長者慈祥地微笑著對他說:「不要傷心,要實行仁政德治,救民於水火!......」

說著用大手拭乾了他腮邊的淚痕。他睜開雙眼,面前那位和善的長者不見了,臉腮上還

留有他那只寬厚大手的溫馨和余熱。他默默地回憶著夢境,但怎麼也想不起這位似曾相

識的長者是誰。這團疑雲一直籠罩著他,三天來弄得他若有所失。仰望眼前周公的畫像,

孔子這才恍然大悟了,原來自己夢見了周公!夢中的周公竟與這畫像不差毫髮。在孔子

心目中,周公不是相武王伐紂,輔成王大治的周文王之子,而是天上神明,人間偶像,

是帝王的楷模,自己的追隨。人類社會猶如一葉輕舟,在浩淼的浪濤中顛簸前進,而周

公所制定的禮樂典章便是這輕舟的舵和帆槳,沒有它,這輕舟就要傾覆或失去方向,沒

有它,這輕舟就要停滯或倒退。自己的使命,就是做一個出色水手,穩操舵,高揚帆,

急划槳,讓這輕舟迅猛駛向遠方。其實,這比喻是不恰切的,周禮倒頗似水中的逆流和

漩渦,常使輕舟倒行而逆施。

    孔子在「周公輔佐圖」前流連忘返,久久不肯離去......

    他們又來到東周太廟。太廟是帝王的祖廟,也是帝王祭祖的地方。

    敬叔見一排七座大廟,都是瓦脊草頂,飛簷斗拱,不知哪座是太廟。孔子解釋道:

「按周禮之制,天子七廟。三昭三穆,與太祖之廟而為七。以左昭右穆,而定父子兩代

之別。始祖居中,昭位在左,穆位在右。宗廟次序,墳位葬位,祭祀排列,均依此制。」

    敬叔恍然大悟說:「原來如此!那居中必是太廟,亦即後稷之廟爾!」

    二人說罷,拾級而上,步入太廟,指指點點,說古論今。忽見左陛之上有一金人,

口上貼有三道封條,背上一行銘文:古之慎言人也。敬叔好不驚奇,用手摩挲著金人繞

了三匝,看不明白。又看看孔子,見他也在沉思,就問道:「此乃何意?」

    「此金人三緘其口,古之慎言人也!相傳其背乃銘周公口囑,勸人出言慎重,處世

小心。多言多事,多事多災,多災多悔也。」

    敬叔聽孔子一解釋,方才明白,便說道:「倒也有些道理。」

    孔子思索著說:「話雖如此,然而失之太過。世事乖舛,權貴暴戾,若無人匡政,

仗義直言,則人間苦不待言。丘疑此非周公之言,乃後人托古而造罷了。」

    「莫非是那老......」敬叔話未出口,孔子截住話頭道:「我等學禮而來,切勿出言

不遜,來日論道更需語恭詞謙,洗耳聆聽!」

    二人談論著步入廟室之後,審覽著各式各樣的祭器。

    孔子把那太廟和三昭三穆之廟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,就連那殿堂觀闕的長

寬高,祭器擺放的上中下,物件顏色的紅白黑都不放過。南宮敬叔十分驚歎夫子的知識

像那東海之波,深不可測,多不可量,這兩天他的受益勝讀十年書簡。他疑惑地問孔子:

「夫子為何知道得如此之多?難道是生而知之的嗎?」

    孔子微微搖搖頭說道:「我非生而知之者,乃好古,勤敏學習得來者。吾初入太廟,

事事皆發問。有人譏笑我說:『誰說叔梁紇之子懂禮呢?』吾聞之,回答道:『是為禮

也。」

    敬叔有些著急了,牢騷著說:「照此觀禮問道,怕三年五載也難睹君顏了。」

    孔子半開玩笑地說:「先生不教,弟子奈何?姑且自學耳!」

    其實,孔子心裡也在揣摩:這老子把我二人送至驛館,一走了之,並不授禮論道,

而是任你觀光,究竟何意?莫非不願傳授,抑或......」

    突然他精神一振,心裡豁然開朗。他明白了:老子已經開始傳道了!......

    「明日我們再到何處?」敬叔憂心忡忡地問道。

    「明日乘車前往孟津。」

    「就是武王伐紂,大會諸侯的地方嗎?」

    「諾。乘此良機憑吊夏商周三代古跡,追思盛世先賢先哲,真乃丘之幸也!」

    「何時才能求教於老子呢?」

    「任隨自然。以後每日早晨到其府上言明去處即可,不必強求相見。」孔子說話時

那種充滿著信心和力量的神態使敬叔莫名其妙,他問道:此乃何意?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不必多問,逕自多思。三日之後若思而不得,吾將言之!」

    次日,孔子與敬叔前往老子府前,侍童言道:「先生外出,不在府上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煩請稟報先生,丘與敬叔今日前往孟津。」

    又一日,天剛放亮,二人趕到府前,老子又不在,孔子便道:「煩請稟報先生,丘

與敬叔今日赴西毫憑吊契、湯(前代二王)舊都。」

    憑吊舊都歸來,天色尚早,無所事事,孔子說:「聞聽京都人人知禮,我們何不找

一人家求教一番。」

    敬叔說:「知禮者,士人貴族。像你這樣有學問的人,怎能求教庶人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敬叔差矣,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。學習是要不恥下問的。」

    他們敲開一草堂門,一位長者迎出,孔子道明來意,分賓主坐定。這是一個幾代同

堂的大家,晚輩端上果品侍候。一家幾十口人,燒飯、紡線、搗米、鋤田、放牧,各有

分工,顯得十分和睦。

    孔子說:「請問,京都通行的禮制都有哪些?」

    長者回答說:「老朽不才,請君指教。京都禮制,有饋贈禮,是敬死喪的;射饗禮,

是敬鄉黨的;食饗禮,是敬賓客的......」

    孔子又問:「諸多禮制有何用處?」

    長者繼續說:「居家有禮則長幼分,閨門有禮則三族和,朝廷有禮則官爵尊,田獵

有禮則戎事閒,軍旅有禮則武功成。若失卻了禮,就像瞎子行路,失卻了攙扶他的人;

又如終夜無燭坐於暗室之中,耳目無所見,手足無所措,遺禍無窮矣。」

    敬叔欽佩得連連點頭。二人謝過長者,告辭回驛館。

    再一日,孔子與敬叔照舊例來到老子府前,未及開口,那童子便說:「我家先生已

至太廟,請二位先生急速前往。」

    二人急忙奔向太廟,遠遠便見一位高齡長者站立廟前,一派超然大度。

    「你二位是孔仲尼和南宮敬叔吧?」老人率先問道。

    「正是在下,不知先生......」

    「老叟萇弘也!」

    二人急忙大禮參拜:「不知樂師在此,望請海涵。」

    「今日樂工演習《大武》樂章,請二位指教。」

    「《大武》?」孔子被這意外的消息驚呆了,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。

    這《大武》乃是一曲反映周武王率諸侯傾覆殷紂王朝的大型樂舞,共有「六成」

(相當於六場)。多少年來,《大武》樂舞幾瀕失傳,唯有周之萇弘樂師可以通演《大

武》六成,尚且秘不傳授。一班貴族、大夫都以親睹《大武》為幸、為榮、為豪。孔子

萬沒想到自己竟有這樣的福氣,真可謂大喜過望啊!

    萇弘引他二人落座。只見堂上的樂工已將樂器擺好。音量較小的彈撥樂器、琴瑟之

類放在最前;音量較大的竹管等吹奏樂器放在其後;音量最大的建鼓、編鐘、編磬等放

得更遠,真是金、石、土、革、絲、木、匏、竹,八音俱全!

    孔子心中暗暗稱讚:樂器如此排列,不僅有條不紊,而且更有音響層次,不愧是周

樂師!那虎紋特磐,碩大細潤,還真從未見過。怎麼,那塤竟有七孔?魯國還一直用五

孔塤。莫非是在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(相當於簡譜的1、2、3、5、6)音外,另制清角、

變宮(相當於簡譜4、7)二音?那築,看樣子有十三根弦,那笙竟有十四簧,那竽足有

三十六簧,還有那龠(排蕭前身)如編管之式,那木柷,形如漆桶,那敔,狀如臥虎......

    正值孔子如癡如呆地辨認理解那些難以數清的精美樂器時,雄壯威武的鼓聲打斷了

他的思緒。

    「咚!咚!咚!......咚!」只聽得玉枹(鼓槌)響騰,徐張徐緩,時揚時抑;時而

有如萬馬奔騰,山呼海嘯,宛若霹靂千鈞,地裂山崩;時而又似幽谷清叩,山壑回聲,

游絲斷線,即合即離......

    孔子心想:為何這敲鼓之聲如此之久?莫非......「夫《武》之播戎已久,恐不得其

眾也。」坐在孔子身邊的萇弘老人像是自言自語。噢,孔子明白了,這長時間的擊鼓是

召喚眾人之意。

    鼓聲過後,頭戴冠冕,手執玉斧朱盾的武士組成的舞隊自北面出場了。

    「始而出。」萇弘像一個絮叨話的老太太低聲地叨念著。

    武士們高聲地唱起了氣壯山河的頌歌:

    於皇武王!(啊,英明偉大的武王!)

    無競維烈。(堅強奮發,是為榮光。)

    允文文王!(有文德,顯考文王!)

    克開厥後。(能夠廓開後世大業。)

    嗣武受之,(武王繼承文王遺烈,)

    勝殷遏劉。(戰勝殷商,消滅紂王。)

    耆定爾功。(奠定其功,天下共仰。)

    這些武士們儀容是那樣恭敬虔誠,聲音是那麼嘹亮雄壯。

    突然連頓三次腳,舞隊開始行進。

    萇弘又在叨念著:「三步以見方。」

    孔子心想:這老樂師不時叨念,卻是何意?「三步以見方」是表示出征機會已到,

同時表示第一成結束。噢,老人是在關鍵之處點撥於我啊!想到此處,一股敬佩之情,

油然而生。

    第二成正激烈地進行著。舞隊在行進中做各種擊刺戰鬥動作,象徵著軍威遠振全國。

此成舞蹈熱烈、奔放、勇猛,顯示出周部落的必勝信心。最後舞隊分列以示殷紂已亡。

    「夾振而駟伐,威盛中國也。」「分夾而進,事早濟也。」萇弘老人依然在叨念。

    舞隊又唱歌祝捷了。

    第三成,伐紂凱旋之後又向南方進軍。

    第四成,平定了南方。

    第五成,舞隊以周,召兩公為首,分成左右兩隊,象徵輔佐武王統治。樂曲上用

「亂」突現全曲高潮。曲「亂」時,舞者皆以「坐」姿,以示周、召二公的和平盛世。

    萇弘老人依然在自語著:「《武》亂皆坐,周、召之治也。」

    「再始以著往,復亂以飭歸。」

    第六成又開始了,舞隊合並一起,齊聲贊頌周朝強大和武王英明。

    整個舞樂至此結束。孔子深深地被這氣勢磅礡的歌舞折服了,他感到自己的心靈充

滿了神聖、威武、肅穆的感情。他甚至想:如果自己能生活在文武周公的百年盛世,那

該多好啊!

    忽然,他聽見萇弘老人叨念道:「凡音者,生人心者也,情動於外,故形於聲;聲

成文,謂之音。是故治世之音安,以樂其聲和;亂世之音怨,以怨其政乖;亡國之音哀,

以思其民困。聲音之道與政通矣。」

    孔子聽到此處,禁不住拍案叫絕:此言音樂與政教相通。太平盛世的音樂必定安樂,

政治便也修明和美;禍亂之世的音樂必然怨恨,政治也必苛暴;亡喪之世的音樂必定悲

哀,生民也困苦不堪。

    正當孔子要上前向萇弘老人致敬求教時,那老子不知何時來到,開口說道:「先生

又欲兜售樂經耳?豈不知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。萬物本於無,

故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,唯夫道,善貸且成。」

    萇弘老人氣得滿臉通紅,毫不相讓地駁斥道:「樂者,像成者也。唯樂不可以為偽,

盡善盡美矣!」

    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也;皆知善之為惡,斯不善矣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

長短相形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」老子瞇著雙眼,悠然自得地說著,彷彿

他在吟詠著一首意境優美的詩篇,陶然自娛。

    「與你論樂,久言不通,真可氣煞人也!」萇弘老人氣得跺著腳說,「年輕人,你

向他問禮論道,定然徒勞往返。」

    孔子思索了一下,略一施禮,朗朗答道:「二位師長談樂論道,弟子受益匪淺。竊

聞恐所論非同一事耳。老聃師,以道論樂,實則唯道;樂師以樂言道,實則唯樂,所言

道同而類不同也,故不必相爭!」

    兩位老者聽了孔子的話,眼裡放出奇異的光。他們互相對視了一會,突然哈哈大笑

起來。

    「哈,哈哈!果然名不虛傳,機敏過人。」

    孔子心想:此乃何意?怕是二人早有預謀。老子不授道,三拜不見,任他二人觀光

憑吊,今朝又觀看《大武》樂舞......

    這一切皆出自精心安排,豈不正是以不授之道而授道嗎?

    孔子又向老子請教了關於禮的知識,例如出喪的時候逢見日食怎麼辦,小孩子死了

該葬到近處還是遠處,國家有喪事的時候不避戰爭對不對,戰爭的時候應該把已死的國

王的牌位帶著還是不帶,等等。老子都根據事實和情理作了明確的解答。孔子急忙施禮

道:「多謝先師授禮!」

    老聃微笑道:「我等徒有虛名,何談傳道授禮?爾學已有成,返魯用心體會便是!」

    「請問先生之道何時向我們傳授?」敬叔再也忍不住了,但表面上仍然恭敬地問道。

    「哈,哈,哈哈!......」老子大笑一陣道:「爾問仲尼便知。」

    「問他?」敬叔怔了一下又說:「請問何為道也?」

    老子微微一笑,吟詩般地唱道:

    有物混成,(有個渾然一體的東西,)

    先天地生。(它先於天地而生。)

    寂兮寥兮!(無聲啊,又無形!)

    獨立不改,(它永遠不依靠外在力量,)

    周行而不殆。(不停地循環運行。)

    可以為天下母。(它可以算做天下萬物的根本。)

    吾不知其名,(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)

    字之曰道,(把它叫做「道」,)

    強為之名曰大。(勉強再給它起個名叫做「大」。)

    大曰逝,(大成為逝去,)

    逝曰遠,(逝去成為遼遠,)

    遠曰反。(遼遠又返轉還原。)

    故道大,(所以說道大,)

    天大,(天大,)

    地大,(地大,)

    人亦大。(人也大。)

    域中有四大,(宇宙間有四大,)

    而人居其一者。(而人居其一。)

    人法地,(人以地為法則,)

    地法天,(地以天為法則,)

    天法道。(天以道為法則。)

    「咳!」敬叔長歎一聲道:「竊恐敬叔永生難通先師此道。不通也罷,超然世外,

心靜寡慾,若納若拙,若愚昔屈,萬事皆無!」

    「然也!此正吾道也!」老子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道,「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

敝則新,少則得,多則惑。」

    敬叔愣在那裡,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。這位神秘古怪的老朽玄而又玄,鬼神難測,

虛虛實實,有有無無,真真假假,令人暈頭轉向。

    正在凝神諦聽的孔子,似乎踏進了一個玄妙之門,忘記了周圍存在的一切。他感到

了自己已經超脫了人間和現實生活的種種紛擾,飄向了浩渺世界。那裡沒有戰爭與創傷,

沒有饑餓與呻吟,沒有血淚與刀槍,那裡的一切都是屬於大自然的,人是自然的驕子,

自然是人類的母親--茂密的森林是她飄逸的長髮,潺潺的流水是她甘淳的乳汁,廣袤

的草地是她坦蕩的胸膛,溫暖的太陽是她晶瑩明亮的眸子,高雅的月亮是她頭上的玉梳,

和煦的輕風是她甜蜜的絮語,飄浮的靄嵐雲霧是她的絲裙綢裳;啊,日出月落,苗青谷

黃,蟲啾蛙唱,鶯囀鶴翔,鹿奔蝶飛,山高水長......

    那個理想中的世界畢竟太遙遠,太渺茫了!而眼前--孔子的思緒猛地轉回到清醒

理智的現實中來,這個充滿著愛與恨、惡與善的世界,才是自己思考的土壤。想到這裡,

他抖起精神向老子和萇弘一拜說道:「承蒙二位師長指教,弟子終生受益。不日返魯,

還望撥冗延見,以匡不逮!」老子與萇弘相互對視後言道:「老朽愚腐,未敢自詡聖賢。

    僅以齒長之故,臨別定為贈言。」

    還是郊迎時的路旁,還是那古老的禮節。老子捧起一觥清酒說:「吾聞富貴者送人

以財,仁者送人以言。吾不能富貴,竊仁人之號,送子以言。」

    「諾,丘樂聞之!」

    「聰明深察而近於死者,因議人之非也。博辯廣大而危其身者,因發人之惡也。」

    「諾,丘謹記之!」

    反者謂之功,(向相反的方向變化是「道」的運動,)

    弱者道之用。(柔弱是「道」的作用。)

    禍兮,福之所倚,(災難啊,幸福緊靠在它的身邊,)

    福兮,禍之所伏。(幸福啊,災難埋伏在它的裡面。)

    多言數窮,(論說過多,注定行不通,)

    不如守中。(還不如保持適中。)

    見素抱樸,(外表單純,內心樸素,)

    少私寡慾。(減少私心,降低欲望。)

    方而不割,(方正而不顯得生硬勉強,)

    廉而不劌,(有楞角而不至於把人劃傷,)

    直而不肆,(正直而不至於無所顧及,)

    光而不耀。(明亮而沒有刺眼的光芒。)

    老子講到此處望了望垂首恭聽的孔子,贊賞地說:「吾乃以不教之道而授道,爾乃

以不問之道而問道。吾道窮矣,爾道通矣!」

    「弟子不敢!吾師乃終生之吾師,願聞道之多矣,久矣!盼早日降趾魯都,再聆教

誨!」

    「哈哈!」老子笑道:「去吧,盼你有成!」

    「拜辭先師!」孔子與敬叔三拜稽首於地,然後執綏登車,戀戀不捨而去。

    老子和孔子都是中國文化史上極其傑出的人物,他們的會見是燦爛的古代文化史上

饒有意義的一頁。

    又是黃塵滾滾,馬蹄噠噠......

   

第十章 去魯適齊 泰山問苦

 

    孔子奉君命出使周都,學禮、學樂、學道,自覺恩寵榮耀,而且收效頗大,滿載而

歸,心裡像陽春三月的花朵,正怒放噴香,歸家後不等與弟子和家人們交談,便登魯宮

回奏。昭公日思夜盼的是孔子能從洛邑帶回一件得力的工具或鋒利的武器,有這一工具

或武器在手,便可以「強公室,抑私家」,讓「三桓」及各貴族拜倒在他的膝下,忠心

耿耿地聽呵斥,老老實實地服驅遣,安安分分地效忠心。然而孔子給他帶回來的卻是

「克己服禮」之類的不切實際的理論和主張,這好比是隔靴搔癢,使其大失所望。魯昭

公需要的是強心劑,而不是康復靈。他得出了一個結論:孔丘赤膽忠腸,但卻過於迂腐,

向他請教學問是良師,與之一起改變魯國的政治形勢卻並非益友。昭公的冷漠猶如一盆

冷水,從頭頂潑到腳跟,孔子乘興而去,敗興而歸。有柴、有火,無空氣和空間,便難

以燃燒;有弓,有箭,無山林和苑囿,便無法射獵;滿腹經綸,赤誠肝膽,不遇明君,

也難申抱負。國君不能重用,孔子只好佇足杏壇,專事教育和學問。

    孔子自見過老子,過去一些偏於主觀的做法明顯減少,遇事能更冷靜地分析,加以

他原有的勤勉和熱情,就更令人欽敬,所以弟子愈益增多,且有許多來自遠方。

    弟子們向孔子問起老子,孔子說:「鳥,吾知其能翔,然善翔者卻常為人所射;魚,

吾知其善游,然善游者卻常為漁人所釣;獸,吾知其善走,然善走者卻常為獵人所獲;

唯龍,雲裡來,風裡去,行天穿霧,無可御者。吾觀老子,猶雲中之龍也。」

    近日來,孔子集中教授「樂」。那時的「樂」,與現在的概不同,而是文藝的泛稱,

包括詞、曲、舞三部分。

    一日,杏壇上,孔子正在給弟子們講樂,教學生們鼓瑟操琴。弟子們或坐、或跪、

或立,群星拱月般地將孔子圍於中間。談到周樂,孔子說,周樂的結構一般分為四個樂

段,有引序、發展、高潮、結尾。演奏時開始合奏,舒緩平靜;放縱地展開以後,穩定

和諧;發展到高潮時,節奏清晰、明快、熱烈;結尾部分余音裊裊,繞樑三日......

    曾皙在一邊鼓瑟,鼓著鼓著突然停住,圍過來問:「夫子,這瑟為何二十五弦?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瑟本伏羲氏所造,原五十弦,至黃帝時,命素女鼓瑟,曲甚哀傷,

帝乃破其半,是為今之瑟也,故今瑟二十五弦。」

    子路粗大的手指,鼓起瑟來笨得要命,學了半天,才勉強掌握了基本指法,心中很

不耐煩,對孔子說:「老師,士人彈琴鼓瑟,終有何用?」

    孔子和顏悅色地說:「琴瑟之聲和悅,頗具君子美德。其可幫人防御邪僻。經常鼓

瑟彈琴,可達修身養性,重返天真之效果。樂之最大功效乃和同也,《禮》曰:『禮別

異,樂和同。』二者相互協調,即可達到理想之道德境界。古書上說:『興於詩,立於

禮,成於樂。』講的即此道理。」

    孔子講得津津有味,子路聽得懵懵懂懂,又練了一氣,仍像老婆子彈棉花一樣。

    孔子見其他弟子都練得很專心,長進迅速,唯獨子路急於求成,瑟聲像雨打缸蓋,

無曲無調,便說道:「仲由,你如此怎可學鼓瑟呢?」

    子路羞容滿面地說:「弟子不才!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由呀,彈琴鼓瑟不得性急,欲速則不達。最重要的是改掉浮躁脾氣。心

浮而氣躁,功夫再大,亦是徒勞。」

    子路連連點頭,但心卻一時沉不下來。秉性難移呀!

    操弓揮劍的子路,手大指粗,加以秉性粗魯急躁,鼓瑟難能入門,進步緩慢,因此

許多同學瞧不起他。孔子見此情形,對弟子們說:「仲由的學問大有長進,只是尚未精

深。臂如歸家,已經走進正廳,尚未步入內室。」以此來鼓勵子路,使其不致灰心喪氣。

    公元前517年,孔子三十五歲。

    仲秋八月,魯昭公祭祖的時間快到了。依照慣例,不僅祭祀籌備工作一應由季平子

負責,連主祭也是他的差事。近日來季平子很忙,除鬥雞外,便是組織力量排練八佾之

舞。他決心將今年的祭祖大典搞得更隆重些,以炫耀自己的權威,慰藉祖宗在天之靈。

    孔子的教學活動一向是結合社會實際進行,入秋以來,他就忙著修改八佾舞。他要

吸收《文王操》和《大武》的優點,參照周都天子郊祭的長處,重新修改八佾舞的唱詞、

音樂和舞蹈,使之更充實,更完善,力求盡善而又盡美。他要將八佾舞修改得像太陽一

樣莊嚴肅穆,以顯示文武的神威;像薰風一樣溫柔,以象徵文武的慈善;像月光一樣明

清,以贊頌文武的廉潔;像春雨一樣滋潤,以表示文武的德澤......他夜以繼日地修改編

寫,顧不得吃飯,忘記了睡覺。修改編寫既定,孔子便教弟子們練舞習樂。他煞費苦心

地調整了樂隊,增加了樂器,擴大了規模,改組了隊形。縱觀、橫看、近視、遠瞧,都

陣容井然,而且合理地配搭了音響效果。宮廷裡樂師們排練的八佾舞多是應酬之舉,表

演者機械地手舞足蹈,並不理解每一個動作的意義,甚至連樂師本身也不甚了然。孔子

排練的八佾舞則不然,他是從教與學的需要出發,從總體到局部,一舉足、一投手、一

轉頸,一招一式,無不申明微義,講透道理,直至將演員送進那樂舞所表達的意境中去。

孔子最講究的是那神態和感情的真摯,動作的協調,舞姿的優美,力求給人以維妙維肖,

栩栩如生之感。所以,孔子師生所表演的八佾舞,遠非宮廷歌舞所能比擬。

    祭祀的時間迫近了,杏壇上的八佾舞也排練得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。一天,南宮

敬叔說:「祭祖大典即將來臨,可是季塚宰每日飲酒作樂,鬥雞走狗,全不過問。學生

想奏明國君,請老師協助儐相禮儀主事,不知老師意下如何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往年季平子主持祭禮,禮儀生疏,態度苟且。若國君同意我們協助相禮,

也是對大家平日所學的實習和考驗,有何不可?只是季氏專權益重,恐國君未必敢做主。」

    孟懿子挺身而起說:「待我與敬叔一並前往諫君。」

    孟懿子初拜師時常出言不遜,態度傲慢。可是自襲父職以來,諸多公務禮儀,全賴

孔子指導,因而逐漸改變了初入門時的情形,對孔子日益尊重。

    次日,魯昭公召見孔子,季平子、孟懿子、南宮敬叔、叔孫氏、郈昭伯等都在座。

昭公說:「昨日孟孫氏兄弟向寡人推薦孔夫子協助襄理祭禮。寡人今日特召各家卿相前

來商議此事,很想聽聽孔夫子的意見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孔丘奉命出使周京時,有幸親睹周天子郊祭大典,由周天子親自主持。

根據周公的禮制,各諸侯國祭禮典禮,也只能各國的君主主持,他人不得僭越。比如昊

昊太空,只有一日,方陰陽得宜,風調雨順......傳說上古時十日並出,土地龜裂,草木

焦枯,故後羿方引長弓而射落九日......」

    魯昭公與在座的人都專心致志地聽著,唯有季平子臉上不時露出冷笑。

    郈昭伯說:「啟稟君侯,仲尼所言極是,君侯乃魯之大家,『三桓』,小家也,祭

祖大典理應由君侯主持。」

    孟孫氏、叔孫氏等都隨聲附和。魯昭公無所適從地忙側過身子看季平子的臉色。

    季平子泰然自若,起身長跪,從容地說:「臣並無異議。」

    這一下反倒使昏庸無能的魯昭公更加摸不著頭腦了。

    季平子異乎尋常的表態令孔子生疑,孔子料定季平子別有他圖,因而祭祀之前做好

了臨場獻舞的部署。

    所謂「八佾舞」,就是舞蹈者列成八排,每排八人,共八八六十四人,邊歌邊舞。

這是周天子祭祀時用的規格最高的舞蹈。因為魯國是周公的封地,周公幫助武王平定天

下,輔佐成王坐天下,對周王朝的貢獻最大。為了表彰和報答周公的恩德,成王特許魯

國祭祀時可享受天子的待遇,使用八佾之舞。其他諸侯用六佾,六八四十八人;大夫用

四佾,四八三十二人;上用兩佾,二八一十六人。超越了這一規定,便是僭禮。

    祭祀這天,孔子四更起床,沐浴,更衣,精心地梳洗打扮,然後帶領弟子們趕到魯

君祖廟。祖廟裡梁陳棟舊,朱褪畫殘;牛羊不肥,犧牲不全。魯昭公在兩三個人陪同下

翹首仰望,天到已時,才有幾個王公貴族姍姍而來。整個祖廟裡裡外外,就像這深秋季

節,一片蕭條肅殺,冷冷清清。孔子帶領一班弟子及早趕來,使這悲涼的氣氛略有緩和。

孔子目睹眼前的一切,臉像烏雲一樣陰沉,心像彈簧一樣緊縮,周身的血液像冰霜一樣

凝滯......

    祭祀的時間到了,季平子依然沒有來。不能再等了。隨著贊祝的聲音,昭公面露愧

色,跪拜祖宗,只有幾個蒼老的樂師在奏著七零八落的破舊樂器,嚶嚶嗡嗡,像有幾隻

越冬的金蒼蠅在飛;另有幾位鬚髮盡白的樂師在笨手笨腳地跳舞,似幾隻深秋的螞蚱在

作垂死的掙扎。

    孔子滿腔淒楚地上前跪奏道:「國君,祭祖乃朝廷大典,豈可如此草率!」

    昭公歎了口粗氣,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!......

    就在這時,去請季平子的樂官來報:「季塚宰府中正八佾舞於庭,舉行隆重的祭祖

大典,不肯前來......」

    孔子聞聽,指指天,跺跺地,然後跪對魯昭公說:「孔丘願任儐相之職,並率弟子

們奏樂獻舞!」

    「那就有勞夫子了!......」魯昭公的眼圈濕潤了。

    孔子擔任司儀,指揮祭祖大典--獻爵,燔柴,奠帛,行禮。因為孔子早有預料,

做好了充分的準備,一應樂器全都置於廟門之外,這時早有弟子們七手八腳地搬來布好。

跳舞的弟子脫去外衣,裡邊便早已裝束成各種角色,一聲令下,各就各位。孔子坐於琴

桌旁開始彈奏,邊彈邊唱。於是鐘鼓齊鳴,琴瑟有節,塤龠協調,磬築和悅;樂聲震天

動地,悠揚飄蕩,遏行雲,誘飛鳥,戀走獸,舞蹈的弟子則隨聲跳起了威武雄壯的八佾

之舞......先是八佾武舞,後變作八佾文舞。文舞的道具換作右手持翟(近似漢代使者手

持的節杖,龍頭上懸垂著一串羽絨,不似今天曲阜所傳的野雉翎),左手持竽,舞姿變

得莊嚴、典雅而肅穆。舞樂的氣勢和優美動人的程度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次祭祀,彌補

了由祭祖人數寥落所造成的冷清氣氛。

    就在祭祖的這天夜裡,發生了魯國歷史上著名的「鬥雞之變」,這是魯國的一次內

亂。

    內亂有遠因,也有近因。遠因是由來已久的魯國公室衰微,世卿專橫,政在季氏的

局面,使魯昭公不得不想方設法剷除季平子,以恢復公室的權力。近因是這年夏天,季

平子和郈昭伯所引起的鬥雞糾紛。開始是季家的雞翅膀上加了芥末,所以郈家無論怎樣

雄壯的鬥雞總是被弄瞎了眼睛,連連失敗。後來郈家發現了這一秘密,便在雞爪上裝上

鋒利的小銅鉤,於是反過來季家的雞又無一遺漏的被抓瞎了眼睛,總是以失敗而告終。

就在祭祀的當天下午,他們又進行了一次角逐,季家發現了郈家的雞爪上裝有銅鉤,於

是矛盾突然激化。季平子決心第二天早朝借昭公之口,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殺死郈昭伯,

以洩心頭之恨。可是,他萬沒料到,就在這天深夜,郈昭伯聯合臧昭伯和魯昭公,三家

合兵包圍了季宅。魯昭公想到白天祭祖所受的奇恥大辱,恨不能馬上除掉此賊,食其肉,

寢其皮,以慰祖宗之靈。決定這場鬥爭勝負的關鍵是看「三桓」中的另兩家--孟孫氏

和叔孫氏的態度。季平子專權霸道,恃強凌弱,與孟、叔兩家素有矛盾,故而兩家按兵

不動,坐山觀虎鬥。郈昭伯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,將軍隊交給魯昭公指揮,自己去游說

孟、叔「二桓」。郈昭伯想,三家合兵圍攻季氏,只要穩住孟、叔二氏,定然穩操勝券,

所以,儘管戰場上激戰廝殺,他卻在與孟懿子飲酒聊天。事實果然像郈昭伯所料定的那

樣,季平子毫無防範,寡不抵眾,眼看成了甕中之鱉,即刻將束手就擒。而就在此千鈞

一發之際,叔孫氏接受家臣建議,來到孟孫氏家中,對孟懿子說:「我等與季氏同為上

卿,三分公室。三足鼎立,三家俱存;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」孟懿子同意這一觀點,

揮劍將郈昭伯斬為兩段,發兵救援季平子。援兵一到,拋下郈昭伯首級,圍兵四散逃命,

魯昭公成了孤家寡人,逃奔齊國去了。

    魯昭公被逐,孔子三天三夜沒有合眼,那不時挑動的眉毛,顯示出他內心的波瀾;

那沖冠的勁發,標志著他的滿腔憤怒;那滿臉烏雲,表明他憂心忡忡。他怨昭公昏庸,

為何要聽郈、臧兩家的唆使,輕易出兵,並且赤膊上陣?這樣不自量力地助郈伐季,豈

不是自趨其禍,被逐罪有應得嗎?他恨,恨「三桓」的兇狠,昭公再有錯,總還是國君,

國君是神聖不可侵犯的,怎麼好驅逐呢?這不僅是越禮,簡直是犯上作亂!他心懷僥倖,

希望「三桓」悔悟,迎昭公歸國。三天過去了,不見有迎昭公的動靜,孔子一方面命弟

子收拾行裝竹簡準備出走,一方面梳洗換裝,進諫季氏,請回國君。南宮敬叔勸阻說:

「季塚宰一貫獨斷專行,夫子此去,恐兇多吉少。」

    顏路、曾點、冉伯牛等也勸老師「三思」,但孔子主意已定,是不肯改變的。他想,

季平子未必敢難為我,他不是怕我孔丘,而是怕失去人心。風險自然是有的,而且相當

大,但孔子不怕。在與弟子們爭執的過程中,他說:「見義不為,無勇也。」「勇者不

懼。」「志士仁人,不貪生怕死而害仁,只殺身以成仁」。「君辱臣死,便是粉身碎骨,

我也再所不辭!」子路抓起長劍欲陪孔子前往,也被拒絕了。

    孔子簡直是闖進了相府,他不顧季平子虛情假意的應酬,提出了一系列的責問,諸

如「為何要驅逐國君」,「有否請回國君之意」,「是否欲另立新君」,「是否欲取而

代之」,等等。季平子則軟硬兼施,一會熱情,一會冷漠,一會懇切,一會無奈。當孔

子得知季平子不迎,不立,也不承認要代君自立時,義憤填膺地數落說:「你獨攬朝政,

擅權誤國,不臣之心久矣!昭公十一年春,你僭用天子與諸侯之禮,無恥地前往祭祀泰

山,難道泰山之神真的會接受你的祭祀嗎?昭公二十五年秋,你身為塚宰,執掌國事,

不參加國君的祭祖大典,竟然僭用天子與魯君之禮,八佾舞於庭,是可忍,孰不可忍!

接著『三桓』驅逐其君,犯上作亂!」孔子冷冷一笑說:「倘若將來由孔丘修訂魯國

《春秋》,定將這一筆筆一件件,俱都載入史冊,傳於子孫,昭彰後世!......」

    「你,你!......」季平子皮球似地彈了起來,那一直瞇縫著的雙眼忽然圓睜,背著

雙手在地上踱來踱去,像一個打足了氣的圓球在大廳裡滾動。

    孔子憤然轉身,向大廳門口走去。

    陽虎拔出寶劍,追向孔子......季平子怒目瞪著陽虎,制止了他。

    孔子揚長而去,寬大的裳裙帶起了一陣清風。

    秋風怒號,秋雨淅瀝,天感地靈,蒼穹悲泣,一輛笨重的木輪馬車呻吟著碾出了曲

阜城,它的後邊留下了深深的轍溝,轍溝兩邊是雜亂的腳印......

    曠野茫茫,不辨東西,雨鞭抽打孔子師徒,顫若寒雞。他們徑直向北,向北,出奔

齊國,追隨國君。再者,五年前,齊國太宰晏嬰同齊景公到魯國進行國事訪問,曾專門

會見了孔子,彼此留下了良好的印象,今日投奔,想不會擯諸門外。公元前522年,孔子

三十歲時的一日,孔子正在靜心讀書,內侍飛車馳來。原來齊景公與晏嬰訪魯,欲見孔

子,昭公命他來召。

    晏嬰是孔子崇拜的又一位政治家,他雖身居相位,但卻住草房,居陋室,家無完器,

夫人親自下廚,他本人一件皮袍穿了三十余年。晏嬰執掌朝政,齊國一天比一天強盛。

    雖說孔子已小有名氣,但畢竟是一介寒士,不想今日魯君親召,又能見到齊君和晏

子,真是受寵若驚,大喜過望!

    在國內,齊景公與晏子就已耳聞孔子的賢名。他知孝,知禮,是個無書不讀,無所

不知的博物君子。今日相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只見他奇貌異相,舉止文雅,風度翩翩。

    大家相見已畢,齊景公問孔子:「昔者秦穆公國小地僻,何以能霸諸侯呢?」

    孔子泰然回答說:「秦國雖小而志大,地雖僻而善用人。」

    齊景公問:「怎見得他善用人呢?」

    「穆公贖百裡奚,招蹇叔,委以重任,授以國政,言聽計從,遂霸諸侯。」孔子侃

侃而談。

    齊景公聽得十分高興。

    晏嬰雖嫻於辭令,此刻卻言語甚少,他在暗想,孔丘是要做百裡奚呀,只是尚未遇

到秦穆公!......

    告別時,晏嬰握著孔子的手說:「願結為友,望早來臨淄賜教......」

    根據這次會見,孔子以為齊國是一個施展抱負的地方,幻想著到那裡去可以做百裡

奚第二。

    一天黃昏,孔子一行來到泰山腳下。夕照中,巍峨莊嚴的泰山像一只雄獅,昂首蹲

在齊魯大地上。隨著夜幕的降臨,它又像一個龐大的怪物,吞噬著這個世界的一切,最

後只剩下了它模糊的身影。泰山的夜,很不寧靜,山風送來了松濤、狼嚎、虎嘯、猿啼、

鹿鳴和禽鳥淒厲的怪叫聲,時而雜夾著啼哭、悲泣和呻吟,令人毛骨悚然。他們在一個

村鎮小店裡借宿一夜,第二天一早趕路。正行間,黑魆魆的山坳裡傳來了一個女人淒慘

的哭聲。舉目觀望,煙籠霧漫,辨不清雄偉泰山的眉目,只見灰蒙蒙的輪廓,這濃煙重

霧,包裹著那位傷心嚎哭婦人的悲哀。一道道山溪在流淌,辨不清姿態,卻聽得嗚嗚咽

咽的響聲,這流淌的溪水是那位痛不欲生婦人的洗面淚水。孔子少時當過吹鼓手,常給

人辦喪事,從這哀傷的哭聲中料定那位婦人是在哭新亡的兒子。他令子路停車,憑軾聽

了一會,不覺淒然下車,帶領弟子們向著哭聲傳來的方向走去,他要去勸慰這位心靈受

傷的不幸女人。

    山坳裡,零零星星地散落著幾幢茅屋,茅屋周圍是高高低低的墳丘。大約深山野坳

裡的零星人家,不受「不封不樹」的古禮約束,後世的墳丘塚累,也許正是這山野習俗

的沿襲和發展。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婦正伏在一丘新墳上嚎哭,她哭天、哭地、哭世道不

公,哭自己的命運太薄......孔子上前施禮,勸慰了一番,老婦見是遠道來的陌生客人,

好心相勸,深受感動,慢慢止住了哭聲,但仍淚痕滿面,身子一聳一聳地在抽泣。孔子

詢問老婦所哭何人,眼前這些墳丘裡都埋的是誰。

    老婦抽抽咽咽地說,她們數代住在這深山野嶺,以打獵為生。泰山裡虎狼殘暴,常

傷害人命。她的公爹被虎吃掉,只剩下幾塊腿骨。她的丈夫死於虎口。前天,他三十五

歲的兒子又為猛虎所食,這墳裡埋的是她兒子的幾件破舊衣服。「現在只剩下我老婆子

孤身一人,無依無靠,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喲!......」老婦越說越傷心,不禁又放聲大

哭。

    顏路冒昧問道:「你們為何不遠離深山,搬到村子裡去住呢?」

    老婦回答說:「我們的先人原也是居住在山腳下的村子裡種田為生,為避苛政才搬

進這深山。這兒雖說有猛虎害人,卻無苛政......」

    孔子聽了老婦的訴說,遙望長空出神,半天憤然轉身,慨歎道:「苛政猛於虎也!

一處有猛虎,決非人皆葬身虎口之理,一處有苛政,卻無一倖免。」他又語重心長地對

弟子們說:

    「將來爾等出仕為官,切勿施苛政!......」

    孔子師生又好言開導老婦一番,賜給她一些銅貝和乾糧,然後心酸地離去。

    在離國境很遠的地方,孔子就下車步行,而且行得很慢,他要多看幾眼祖國的山山

水水,以減少內心的痛楚。前邊不遠就是齊魯界碑了,他命弟子們原地休息,誰也不准

越過界碑一步,自己則理平了衣服上的皺褶,彈去帽子上的塵灰,磬折向南躬身默拜。

是呀,車輪再轉動幾圈,就離開了生他養他的父母之邦,踏上異國他鄉的土地,他的心

能不劇烈的疼痛嗎?然而再疼也不能返回!「危邦不入,亂邦不居。」這是他的政治主

張,沒有君王的國家,怎麼能夠再居住下去呢?

    ......

    按照周禮,大夫無罪離國,需在邊境上往三天,若國君差人送來玉環,便是挽留;

如果差人送來玉玦,便表決裂。如此說來,孔子遲遲不行,難道是在等候國內來人嗎?

不,國君已被驅逐,他豈能有此奢望,而是故土難捨,故井難離呀!

    ......

    孔子背北面前,望空拜了三拜,蹲下身去,捧起一抔黃土,放在鼻子上聞了又聞,

然後緊緊地貼在胸口......他扯下袍襟,包了這黃土,揣入懷中,眼含熱淚果斷地對弟子

們說:

    「出發!」--母親顏征在死後,孔子這是第二次流淚。

    車輪滾動,越過了界碑,駛向前方,車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轍印,陣陣呻吟!......

  

第十一章 景公問政仲尼聞《韶》

 

    齊國是東方第一大國,疆域在現在的山東中部和東部一帶,土地肥沃,農業發達,

並富有魚鹽之利。早在春秋初期(公元前685-前643年),齊桓公任用大政治家管仲進

行改革,增強國力,成為東方霸主。眼下是齊景公統治的時代,也是大政治家晏嬰活躍

的時代,國家安定而強盛。孔子到齊國來,按說是能夠大有作為,干一番事業的。

    臨淄南門外,停放著一輛普通馬車,車旁立著一個士族打扮的人及其三五個隨從,

他們在翹首南望......

    依照當時從事政治活動的方式,要去投效一個國家,得找一點門路。哪怕五年前孔

子已經見過齊景公,齊景公對孔子的印象也很好,但如果不打通齊景公的親信,也還是

難以掌握到實權。雖然有百裡奚那樣的傳說,但這究竟只是「士」所樂道的美談罷了,

真正的社會現實並非如此。因此,孔子在決定赴齊之後,遣人致書晏嬰。

    孔子遠遠見有人郊迎,便下車步行。孔子師徒一步步走近了,士族打扮的人上前深

施一禮說:「微巨黎鉏,奉晏太宰之命,恭候夫子大駕光臨!」

    孔子急忙還禮。只見這黎鉏上中等個,三十開外年紀,白皙的面皮,稀疏的胡須,

頗有幾分文雅和英俊。孔子心裡泛起了一股熱浪,從晏嬰所派遣的使者可以看出他對自

己的態度。

    黎鉏引路,孔子隨行,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地進了臨淄城。

    臨淄城內,街道寬闊,屋舍儼然,店舖林立,貨攤相銜,人煙稠密,大街肩摩轂擊,

小巷熙來攘往,「農有條粟,女有條布」,「以粟易器械,紛紛與百工交易」,一派繁

榮景象。市民們衣著整潔,服飾華麗,志高而揚,滿面喜氣,向遠方來客顯示著他們生

活的殷實與富足。......

    馬車左彎右拐,拐進了一個陋巷。街巷狹窄,僅容一輛馬車通過。路面坑坑窪窪,

坐在車上顛簸得十分厲害。小巷盡頭是一排低矮的茅草房,石級上,有一老者在躬身迎

候孔子師徒,這就是齊太宰晏嬰。他身高不滿五尺,著一身緇褐色大襟粗麻布長袍,曳

著地面。寬大的服裳裹著一個慈祥和藹的乾巴老頭,酷似窮鄉僻壤的一位樸實的老農。

然而,他那寬闊的眉宇,灼灼目光,奕奕神采卻在告訴人們,這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。

    故友相見,分外親熱,拱手,施禮,感情十分真摯。孔子介紹隨從弟子--見過,

晏嬰將客人延引至家,讓入客廳,分賓主坐定。這所謂客廳,不過是一個較寬敞些的草

堂,既無古玩字畫,也無珠玉珍寶。屋子本身低矮,門窗自然不會太大,室內光線昏暗。

普通葦席舖地,席地上整齊地放著三五張幾桌,供飲茶進餐之用。孔子簡介了魯國內亂,

申明來意,詢問魯昭公情況,請晏嬰引見齊景公。從晏嬰口中得知,齊無助昭公復國之

意,昭公現在被安置在一個叫堂阜的邊遠小鎮,齊派小股部隊保衛其人身安全。

    說話間,天已黃昏,一著麻布衣裙的婦人端來了杯盤匙勺,向孔子施禮致敬。晏嬰

介紹說:「此乃拙妻也,不善烹調,望夫子與眾高足海涵。」

    晏嬰布好餐具,重新正了正孔子面前的幾桌,晏太宰婦人陸續端來了酒菜,孔子面

前還多了一盤姜絲和一碗醬肉松--晏嬰設家宴招待遠方來客,黎鉏作陪。酒宴並不豐

盛,但卻都是新鮮的菜餚,刀工精細,色色依照孔子的生活習慣,孔子吃得津津有味。

原來孔子平日起居,必依禮而行,席不正不坐,菜餚不及時不食,切得不正的不食,買

來的熟肉熱酒不食,變色變味的不食,無姜無醬不食,飲酒不及亂,進食不過多......酒

足飯飽之後,晏嬰又陪孔子說了一會閒話,便命黎鉏送孔子師徒到館舍中安歇。館舍內,

孔子輾轉反側,難以安寢。他很興奮,回顧著半天來發生的一切,無一不說明晏嬰對他

不僅十分尊重,而且異常了解。他既然如此熟悉自己的生活習慣,想必更理解自己的思

想感情、志趣和抱負。他幻想著晏嬰是會像鮑叔薦管仲那樣向景公薦舉自己,他盤算著

明天見了景公將首先說些什麼,今後怎樣與晏嬰齊心協力地輔佐景公一步一步地在齊國

首先實現自己「仁政」、「德治」的政治理想,推而廣之,「天下為公」的大同世界就

有望了。當然,今日的會見並非事事都使孔子喜悅,齊國對魯君的態度就很令其傷情。

魯君寄人籬下,復國無望,在那邊遠小鎮是多麼孤獨、淒涼、悲哀和痛苦。他決定明天

一早帶幾個弟子往堂阜探拜昭公,勸慰他暫且忍耐一時,只要自己得到齊景公的賞識和

重用,齊定能出強兵幫昭公復國,懲罰季平子的不仁與無禮。常言道,耳聽是虛,眼見

為實,今天目睹了相府的簡陋和一家人的服飾,方知人們平日關於晏嬰節儉的傳聞並非

虛誇。自己一定要充分利用這一活教材,對弟子們進行艱苦節儉的教育,使每人都養成

節儉的良好習慣,並逐漸成為全社會的習俗......孔子心裡很舒坦地這樣想著,漸漸鼾然

入夢了。

    第二天,孔子赴堂阜拜見魯昭公歸來,欲見齊景公的心情更加迫切了,魯昭公復國

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此行此舉上。然而,一連數日,晏嬰或來與孔子談古論今,或派黎

鉏陪孔子游覽、參觀、狩獵,絕口不提見景公之事。每當孔子提及,晏嬰總是回答「好

說,好說。」「不忙,不忙。」孔子是聽其言而觀其行的,晏嬰這樣有言無行,怎能不

令其生疑呢?但孔子總是以好心度人,特別是對晏嬰這樣他所崇拜的政治家。既然晏嬰

遲遲不肯引他見齊景公,定有其難言之隱,不要過於難為於人,不要操之過急,欲速則

不達呀。弟子們則七嘴八舌的像開了鍋,冉伯牛哈哈地笑個不停。孔子問道:「耕呀,

為何無故發笑?」

    冉伯牛回答說:「我笑齊國大無人,竟讓一個矮矬子當太宰!」

    「放肆!」孔子生氣地說,「晏太宰乃天下大賢,滿腹經綸,豈可以貌取人!」

    子路冷笑一聲說:「依我看,那晏嬰不僅個子矮,而且腸子細!......」

    孔子責怪說:「由呀,你今日如何也變得如此刻薄?」

    子路說:「非弟子刻薄,那晏嬰表面上待夫子很熱情,可是一聽說夫子欲見齊景公,

即刻變得吞吞吐吐,含含混混。若非雞腸鼠肚之輩,豈能如此嫉賢妒能!」

    「休得胡說!」孔子制止說,「晏子乃當今賢相,豈可胡亂猜疑!」

    子路冷冷地說道:「但願天下人都像夫子一般忠厚誠實!」

    還有幾個弟子欲有所言,都被孔子制止了。在這眾說紛紜,師生意見不一的情況下,

是黎鉏幫了孔子的大忙。

    這黎鉏原是齊景公寵臣高昭子的家臣,卻整天在晏嬰身邊轉悠。這是個神秘的人物,

他很像一只蝙蝠,在禽與獸的爭鬥中,能博得雙方的喜愛和寵信。飛禽說,蝙蝠有翅膀,

分明是自己的戰友;走獸說,蝙蝠有牙齒,顯然與自己是同類。黎鉏就是這樣圓滑地騎

牆,活動於晏嬰和高昭子之間。孔子接受黎鉏的建議,拜訪了高昭子。

    高宅豪華的客廳裡,漆器閃光,珠玉生輝,古玩陳列,書簡高累,地毯上龍飛鳳舞,

杯盤裡熱氣蒸騰,昭子正在滿面春風地接待孔子,自然又是黎鉏作陪。

    高昭子賠笑說:「不知夫子大駕光臨,有失遠迎,還望孔夫子恕罪!」

    孔子應酬說:「孔丘何德何能,敢勞高大夫大駕。」

    「不知夫子與眾位高足現在何處下榻?」高昭子問。

    「孔丘率弟子於館舍安身。」孔子回答道。

    「哎呀!」高昭子故作驚訝,「館舍雜亂之地,豈是大聖安身之所!」他轉身命令

黎鉏說:「黎大夫,回頭將孔夫子的眾門生俱都接進府來居住,將最幽雅舒適的客房騰

出來讓給夫子,讓聖人住館舍,也不知那晏太宰是何居心!」

    其實,有黎鉏這樣的靈耳利目,孔子來齊的情況,高昭子豈能不知?故弄玄虛而已。

孔子並不喜歡高昭子的虛言假套,後來他曾說過:「花言巧語,偽善面貌者,少有仁德!」

    孔子提及欲見齊景公,高昭子滿口應承,說明天一早就奏明國君,「為國薦賢。」

多年來,高昭子在與晏嬰的較量中一直處於劣勢,他很想借助孔子的聲譽和力量與晏嬰

抗衡,斗而勝之。

    齊景公是個虛榮心很重的君王,五年前孔子就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,為圖一個

「禮賢下士」的美名,經高昭子薦舉,豈有不見之理!所以,很出孔子的意料,高昭子

面君回來,便喜形於色地說:「國君思賢若渴,明日早朝後便召見夫子!」

    好消息來得太突然了,孔子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。

    人多是講究實惠的,評價人的好壞也往往從個人恩怨利害出發。晏嬰半月沒有辦的

事,高昭子一朝便辦成了,怎不使孔子迅速改變對他的印象呢?

    當天夜裡,晏府的書房內,同普通農家一樣以陶制的小碗做成的油燈閃著昏黃的光,

油燈下晏嬰與黎鉏對坐,中間隔一條粗糙而陳舊的幾案。黎鉏向晏嬰回報完了幾天來發

生的情況後說:「高昭子向國君推薦了孔丘,明天國君即召見他,望太宰及早設法制止。

國君耳根子軟,那孔丘又極富辯才,只怕經不住他三言兩語,便亂了方寸。」

    晏嬰長歎了一聲:「唉,我晏嬰侍奉國君,素來小心翼翼,戰戰兢兢,極謹慎地選

擇接近國君之人,目的唯圖國君耳根清靜。普天之下,知我心者,能幾人歟?」

    黎鉏說:「高昭子正鑽此空,他將孔丘接回家中,百般殷勤,多方昭顧,又說動國

君,召見孔丘,此乃置太宰於嫉賢妒能之地呀!」

    晏嬰目視著黎鉏問:「黎大夫是如何看待呢?」

    黎鉏機靈地眨眨眼睛,捋了一下他那三綹稀須,胸有成竹地回答說:「依下官之見,

太宰與孔丘,道相異也......」

    晏嬰極感興趣地「哦?」了一聲。

    黎鉏繼續說道:「太宰講現實,而孔丘拘古禮,『道不同,不相與謀』也。」

    晏嬰拍案而起:「黎大夫深知我心!我素來佩服孔夫子的人品學識,道德文章,我

們只能是好友,不能一殿稱臣!」

    第二天早朝後,溫柔和順的齊景公於齊宮接見了孔子,他像一個老朋友似地對孔子

說:「五年前夫子勸諫寡人的一席話,使寡人受益匪淺。寡人不敢自比秦穆公,但對百

裡奚那樣的賢才非常敬重與歡迎,請問夫子,如何才算政治清明呢?」

    孔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說:「君像君,臣像臣,父像父,子像子。果能若此,可謂政

治清明矣。」

    齊景公拍案稱絕:「講得好,講得好啊!真若君不像君,臣不像臣,父不像父,子

不像子,縱有千萬石糧食,寡人豈能得而食諸?」

    數日後,齊景公再次召見孔子,仍是高昭子奉陪。齊景公問:「夫子來敝國已有數

日,依夫子所見,敝國當前最要緊者,莫過何為?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管子曰:『倉稟實而知禮義』,故政在節財。」

    齊景公是極敬重晏嬰的,而晏嬰就是一位非常節儉的人。聽到孔子也如此崇尚節儉,

正中下懷。「講得好,講得好啊!」齊景公連聲稱讚,「夫子如此倡儉,與我晏太宰真

乃同道之人呀!」

    高昭子在一旁冷冷一笑說:「可惜同道而不同心呀!......」

    齊景公一怔問:「愛卿此言何意?」

    高昭子毫不避諱地說:「啟奏國君,孔夫子多次提出欲拜見國君,太宰卻橫加阻攔,

不知何意。」

    齊景公將信將疑地問:「愛卿此言當真?」

    高昭子說:「孔夫子可以作證。」

    齊景公生氣地說:「寡人望夫子來齊,猶暗夜中盼星月。如此以來,豈不陷寡人於

不仁,讓寡人擔不敬賢之名嗎?為彌補寡人過失,願將尼谿一帶封夫子,作為夫子食邑。」

    高昭子贊歎說:「國君聖明!如此以來,則天下聖賢盡歸齊矣!」

    孔子急忙拱禮說:「國君厚恩,孔丘感激不盡!然丘於齊並無寸功,無功而受祿,

豈不顯得國君賞罰不明嗎?且魯君正逃亡在外,有國難奔。常言道『君辱臣死』,如今

丘苟且偷生,已不合禮儀,豈能再君辱而臣受封?」

    齊景公說:「孔夫子高風亮節,寡人欽佩之至!寡人素來敬重忠臣孝子,受封地,

夫子當之無愧。」

    「啟奏國君,孔丘實不敢從命!」

    齊景公一擺手說:「寡人主意已定,請勿再言!」

    又是這簡陋的書房,還是那昏黃的油燈,晏嬰執意明日犯顏廷諫,勸國君別重用那

誤國誤民的孔子。黎鉏說:「既然國君主意已定,太宰還是順水推舟吧。常言道,『伴

君若伴虎』,惹怒了國君,自討沒趣事小,毀了身家性命何苦?

    ......」

    「晏嬰只知有國有民,不知有家有命,吾意決矣!」晏嬰果決地說。

    「有一言難聽,不知當講否?」黎鉏試探著問。

    「黎大夫有話請講!」

    「太宰就不怕別人說你心胸狹窄,容不得賢人嗎?」

    「作為大臣,晏嬰在考慮國家大事時,心中從無自己!」

    黎鉏似乎很受感動,他的眼圈濕潤了,表示若國君責怪下來,自己情願和太宰一道

掛冠出走,永不為官。

    齊宮,只有景公和晏嬰兩人。

    「國君,此事萬不可行!」晏嬰聽了景公的決定,一反平日謙恭委婉的常態,十分

堅決地說。

    齊景公帶著三分不快,七分不解地反問:「這卻為何?」晏嬰回答說:「啟奏國君,

凡儒生皆傲慢成性,法度難約,不宜作臣下......」

    齊景公反駁說:「依寡人看來,孔夫子非世俗儒生之輩!」

    晏嬰說:「國君所見極是,孔子確與一般寒儒不同,因此也更加迂腐。他主張一切

傚法古人,一切按古禮行事。然而,古人早已亡故,骨且成灰,古禮、古法何以能不變?

孔子提倡復古,可他自己並不構木為巢,衣樹葉,食生肉,而是衣食起居,十分考究......」

晏嬰真不愧是舌辯之士,開口便滔滔不絕,難怪當年出使楚國,弄得想污辱他的楚國君

臣狼狽不堪。

    「孔子提倡節儉,卻是與愛卿相見略同。」齊景公像洩了氣的皮球,說話變得有氣

無力了。

    晏嬰順茬說:「他雖倡儉,但卻極重喪禮,治喪主張舖張,埋葬不惜傾家蕩產,此

等習俗豈能提倡?他們到處游說,乞求高官厚祿,此等人豈能用來治國?自大賢消失,

周室衰微,禮樂殘缺久矣。今孔子盛飾外表,禮節繁雜瑣碎,令人難窮其極,主上如以

此改變齊國風俗,豈不誤國?......」齊景公遲疑了半天說:「封地之事當緩圖,容寡人

三思。」

    從此以後,齊景公仍常召孔子進宮,但多是探討學問,不再問政,絕口不提封地之

事。孔子無事可做,便每日在高昭子家給弟子們講學,幫高家作些文牘之類的工作。孔

子師徒的衣食及一應費用,多由高昭子提供,還安排了男僕女婢各一人,專供孔子驅使,

孔子整日飯來張口,衣來伸手,生活倒也安閒自在。

    一天,齊景公視朝,見一單足鳥飛落殿前,展翅而跳。齊景公很奇怪,回頭問晏嬰:

「寡人有生以來,未見鳥生一足,太宰可識此鳥?」

    晏嬰回答說:「臣實不知,不敢捏名誑對。」

    景公又問群臣,群臣無不瞠目結舌。高昭子說:「孔夫子,人稱博物君子,待我回

府請教,或可知曉。」

    齊景公欣然同意。高昭子奉命回府請教孔子,先將詳細情形說了一遍,孔子聞後回

答說:「此鳥名商羊,乃是水祥。」

    高昭子跟問道:「夫子何以知之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昔者有兒童屈一足,張兩手,且唱且跳道:『天將大雨,商羊起舞。』

今齊廷見此鳥,必有水災,應速告百姓開溝疏渠,修築堤防,以免大水成災。」

    高昭子汲汲回朝堂,把孔子的話如數告訴了齊景公。景公叫晏嬰定奪。晏嬰對孔子

的學問素來是深信不疑的,立即與有關大臣擬定若干防汛條款,頒布全國施行。數日後,

天果降暴雨,洪水氾濫,周圍國家俱都遭災,齊因早有防範,田畝莊禾,安然無恙,全

國上下,無不感激稱頌孔子。

    洪水過後,齊景公對晏嬰所說又有動搖,看來孔子的學問能博施於民,並非誤國之

道,因而封田之念又有萌動。高昭子則積極進諫,廣為宣傳,於是朝野上下,無所不知,

受惠農夫拍手叫好。

    這天,晏嬰趁齊景公興致正濃,送來了一幅畫,這是他請齊國著名畫師新繪製的。

畫面上是一清澈見底的小溪,溪中魚蝦清晰可辨,或稱霸,或追逐,或逃命。只見大魚

正吃小魚,小魚吃蝦,蝦吃砂,內中有一大魚,渾身束滿了細絲,欲追不能,欲逃不成。

岸邊有一老翁,怡然坐於石上,等候魚蝦落網,被束縛的大魚眼看劫數難逃......

    齊景公端詳了半天,不解其意,對晏嬰說:「寡人不解其中深義,請相國明教!」

    晏嬰湊近畫幅,指指點點地說:「此畫雖描繪自然景物,卻是當今天下的真實寫照。

君王請看,這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蝦,蝦吃砂,酷似諸侯間的強凌弱,眾暴寡,你不想

侵吞他,他卻欲食你,故值此天下多事,諸侯爭霸之秋,當務之急乃富國強兵,做一個

撒網老翁!而孔子所鼓吹的那套周禮古樂,專講究怎樣見人,如何走路,穿戴什麼,擺

何等面孔,不僅與爭霸無益,且猶如諸多細絲,將此大魚纏得緊緊,既不能追逐魚蝦,

強健身心,又難免成為漁人釜中美味......」

    齊景公擊案而起:「愛卿不必多言,寡人頓開茅塞!」

    一日,高昭子陪孔子閒游,忽然,一曲美麗悠揚的樂曲超過華麗府第的高牆,震擊

著孔子的耳鼓,孔子急忙上前,駐足諦聽。那樂曲描繪了一幅和風細雨、鳥語花香、雞

鳴犬吠、男耕女織、尊老愛幼、怡然恬靜的田園風光和太平盛世圖景,塑造了一位敦厚

大度、謙恭禮讓的慈祥老者的形象。孔子聽得入迷,連連贊歎道:「沒料到世上竟有如

此美好的音樂!」他按捺不住地詢問高昭子,高昭子告訴他說,這是齊國太師(樂官)

的府第,定是太師在彈琴。孔子請高昭子引薦,破門而入,拜師學琴。

    孔子與齊太師一見如故,談話投機,談論音樂,太師有問必答,比萇弘更為詳細。

太師告訴孔子,方才彈的曲子名《韶》,乃歌頌虞舜之作。孔子評論說:「丘於洛邑曾

聽萇弘組織樂隊演習《大武》,今又聞太師以琴彈《韶》,自覺《韶》樂優於《武》樂,

不知太師以為如何?」

    太師說:「夫子所言極是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孔丘有一事不明,《韶》樂在前,《武》樂在後,《武》樂何不仿效

《韶》樂而竟歌意晦澀呢?」

    太師回答說:「此因舜、武兩人處境不同。舜處順境,唐堯先將兩個愛女妻他,後

將帝位讓他,雖則也是以臣繼君,卻由禪讓順受而得,所以他常處樂境,發明五弦琴,

作《南風》歌,歌雲:『南風之薰兮,可以解吾民之慍兮;南風之時兮,可以阜吾民之

財兮。』聲容何等宏大,詩歌中滿含樂意,猶如泉水般順流而下。武王所處的是逆境,

他載著文王木主,東征伐紂,遇見伯夷、叔齊跪在馬前諫道:『以臣伐君,不仁也!』

伯夷、叔齊乃孤竹君二子,並非商紂臣子,因素知文王仁德,不願武王建逆理之功,故

而叩馬諫阻。武王雖得了商紂天下,逃不了以臣伐君的公論。身處逆境,作樂記功,不

便盡量顯揚功德,盡量形容舊君的罪惡,於是變成或吞或吐,寓意曲折的《武》樂了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太師所論精確無比,丘欲習《韶》樂,懇望太師正拍!」

    自此以後,孔子專心習《韶》,不分晝夜,連飲食也是弟子或高府奴僕侍候到嘴邊。

他常常是邊吃飯邊操琴,或狼吞虎嚥地吃完一餐飯又練,至於吃的什麼,滋味如何,全

然不知,以往的飲食習慣早已忘得一乾二淨。弟子們見夫子如此辛苦勞神,便在膳食上

格外注意調整。孔子像喜歡姜絲和醬那樣喜歡牛肉,因此,一日三餐必備之。如是者三

月有余,直至達到自以為理想境界為止。

    子路見老師一天天消瘦下去,很是愛憐。一天,他進山射了一只梅花鹿,剁成肉餡,

買來初春的頭刀鮮韭菜,用香油調拌,包成肉丸包子。鹿肉是夫子不曾吃過的,子路心

想,夫子定能美餐一頓,誇他賢能。包子蒸熟之後,子路端到夫子跟前,請夫子用餐。

孔子正在操琴,十分興奮,照例是邊吃邊練,搖頭晃腦。突然,他的琴聲戛然止住,孩

子似地高喊:「成功了!成功了,這是世上最好的音樂,盡善盡美,盡善而又盡美矣!......」

忽然,他發現子路站在身邊,用手拍著他的肩膀說:「仲由呀,為師在習樂上又邁上了

新的台級!下午你快去買些牛肉來犒勞為師,為師已經三月不曾嘗到肉味了......」

    子路聞聽,「噗嗤」的一聲笑了,笑得孔子發愣,忙問:

    「由呀,你為何發笑?」

    子路笑著問:「夫子,您方才吃的什麼?」

    孔子被問得十分茫然:「吃的什麼?我啥也沒吃呀!

    ......」

    子路說:「這肉包我尚未端走,夫子嘴角的油珠尚在閃光呢!」

    「是嘛?」孔子用手抹了一把嘴角,看看,果然油珠尚在,無限感慨地說:「想不

到欣賞音樂竟到了這種境界!」孔子說著抓起了一個包子,咬了一口,咀嚼著,贊歎說:

「香,真香!

    ......」不禁又是一陣哈哈大笑,笑得眼角溢出了淚滴......

  

第十二章 孔子遁逃 秋子悲城

 

    高昭子府第,孔子寓所。

    子路風尖僕僕,將一對玉斗放在孔子面前說:「此乃國君請夫子轉贈高昭子,請其

諫景公派兵,幫國君回國復位。」又拿出一雙玉環:「此乃國君贈送夫子。」又拿出一

件羊羔皮衣:

    「此衣國君賜學生。」

    孔子拿起魯昭公贈物,玉環晶瑩碧綠。孔子賞玩了一會兒,放到玉斗一起說:「一

並贈予高昭子吧,物重則情深呀。」

    子路深情地看看老師,把玉斗、玉環和羊羔皮衣包在一起,轉身向高昭子書房走去。

    高昭子慢慢解開包袱,愛不釋手地把玩著玉斗和玉環。子路恭恭敬敬地說:「敝國

國君多多拜託上大夫......」

    高昭子端起玉鬥,瞇縫著眼,端詳著它晶瑩的程度。

    子路說:「我們國君說,現有家難投,若大人肯幫忙,將來......」

    高昭子放下玉鬥,又拿起玉環,瞇縫著眼審視著。

    子路說:「我們國君說,齊、魯兩國乃甥舅之親,又系比鄰......」

    高昭子放下玉環,拿起羊羔皮衣,在身上比量著。

    子路突然噌的一聲拔出寶劍,將鋒利的劍鋒壓在玉斗和玉環上說:「我們國君還說,

若是高大夫嫌禮太薄,就......」

    高昭子放聲大笑起來:「此乃區區小事。不久晏嬰將外出查訪,我趁機諫君,保魯

侯稱心......」

    子路緩緩插劍入鞘,拱手行禮:「一切拜託高大夫,我們國君將不勝感激!」

    公元前515年,孔子三十七歲。

    晏嬰離京視察,高昭子趁機說通了齊景公,派大軍伐魯,幫助魯昭公歸國復位。兵

至鄆城,魯軍奉季平子之命,不但不抵抗,反而開城犒師,迎接魯昭公歸國。齊將看季

平子並不像魯昭公說的那樣壞,勃勃雄心先自冷卻了一半。恰在這時晏嬰遣使日夜兼程

趕至鄆城,急令班師,於是昭公復國半途而廢。

    久旱的河床,上游突然降了一陣驟雨,山洪暴發,河水奔流,開始倒也有澎湃之勢,

然而愈流愈細,直至消失。孔子初到齊國,景公時常召見,問政,問道,問禮,視孔子

為良師益友。自從晏嬰諫阻封地之後,尤其是自晏嬰獻畫之後,齊景公召見孔子的次數

則像這久旱河床中的流水,愈來愈少,今日突然相召,倒使孔子感到意外。孔子來到齊

宮,景公正在獨自一人操琴,琴聲像半睜半閉的眼睛,似睡非睡的嬰兒。一曲終了,他

閉目養神,根本不理會身邊的孔子,半天才沒頭沒腦地說:「夫子,像魯昭公對待季氏

那樣重用你,寡人不能;像對待孟氏那樣慢待你,寡人不忍。寡人且待你於季孟二氏之

間吧。」

    聽了齊景公的話,孔子心中騰起了一股烈焰。君子謀道不謀食,孔丘此行,並非來

齊行乞,景公何出此言!......

    齊景公伸了個懶腰,張著大嘴打著哈欠說:

    「吾老矣,不能用夫子......」

    這不僅是冷淡,簡直是在下逐客之令。孔子的手顫抖了一下,默然地坐著,半晌才

說:「國君,請聽一曲《文王操》

    吧。」

    孔子嚴峻地面對琴幾而坐,手指在琴弦上跳躍,琴聲時而激越,似萬馬奔騰;時而

舒緩,像藍天上飄浮的白雲......

    就在齊景公召見孔子的同時,富麗堂皇的高宅客廳內正孕育著一個陰謀,做著一場

美夢。

    高昭子盤膝而坐,安閒自在地品茶遐思。晏嬰一聲令下,討魯軍隊立即班師回國,

自己再次敗於晏嬰手下。若在以往,他定要狂暴地飲酒,捶胸頓足地罵人、殺人。然而,

這次他卻不僅十分坦然,簡直是異常喜悅。他想,晏嬰此舉,必然激怒忠君的孔子師徒,

自己正可借刀殺人,一則除掉晏嬰,不落任何罪名;二則抵消孔子兩年來在齊國的影響,

逼他出走。這樣以來,他便可玩齊景公於股掌之中,主宰齊國的一切。不僅是晏嬰在研

究孔子,高昭子也在研究孔子。孔子重仁義,迂腐不堪,雖對晏嬰的屢屢阻撓不滿,但

他們畢竟是舊友,斷不肯動殺機,為他所用。子路粗魯,忠誠,重義氣,有武力,倒是

個理想的角色,所以,便趁孔子進宮的機會,派人去請子路密謀。成敗在此一舉。

    子路帶劍步入客廳。客廳內除高昭子外,還有一個一直令他厭惡的人。此人身高丈

余,三十開外年紀,五大三粗,滿臉橫肉,右額角有一道三寸餘長的紫紅色刀疤。他影

子似的不離高昭子左右,不會說,不會笑,木雕泥塑一般,這是高昭子的近身侍衛,那

額上的傷疤便是無限忠於主子的標志。

    高昭子見子路進廳,忽然震怒,擊案而起,茶几上的杯盤震得嘩啦啦響,彷彿要向

子路發洩心中無限的郁憤似地說:

    「功敗垂成,魯侯復國無望了!」

    子路吃了一驚,忙問:「復國無望?齊軍不是已到鄆城了嗎?」

    高昭子見魚已上鉤,更加大發雷霆:「若不是下令班師,眼下准到了曲阜!」

    子路茫然不解地問:「下令班師?高大夫此話怎講?」

    「仲將軍有所不知,」高昭子解釋說,「晏嬰在外視察,聞聽齊軍伐魯,星夜趕回

臨淄,迫使齊侯下令撤軍。還說下官接受魯國賄賂,真乃豈有此理!有此矮矬子,下官

在齊,難成一事!......」

    「原來如此!」子路默默地望著星斗閃爍的夜空出神。

    高昭子在客廳裡踱來踱去,半晌,突然停在子路面前說:「孔夫子乃千古聖人,本

可以在齊一展宏圖,恩澤萬民,然晏矬子處處作梗,致使夫子兩年多一事無成,如今他

迫使景公下令班師,又陷夫子於不忠不義之深淵。仲將軍乃夫子得意高足,忠義之士,

值此國難家仇相累之秋,豈能袖手旁觀?」

    高昭子的話說到了子路的心裡,夫子來齊後,那晏嬰確是處處作梗。先是遲遲不肯

引薦夫子見齊景公,後又諫阻齊侯封夫子食邑,眼下魯昭公復國在際,他又迫使齊侯下

令撤兵。這諸多事實都在證明,一年前他對晏嬰的評價是正確的。

    高昭子見子路默默不語,並不催促,他欣喜自己一箭中的。子路正在認真考慮他所

提出的問題。大廳裡很靜,只有三人的呼吸聲和高昭子偶爾走動的腳步聲......

    子路突然爆發似地長歎一聲說:「事已至此,不袖手旁觀又有何路可行呢?」

    高昭子微微一笑說:「路倒是有一條,只怕將軍怯而無勇,不敢涉足......」

    高昭子不僅在研究孔子,也在研究子路,對子路這樣性格的人,最好的自然莫過於

激將法。

    子路果然被激起,高聲問道:「有何見教,請高大人明示!」

    「好,仲由將軍果然豪爽!」高昭子走上前去,以長者的身份拍著子路的肩頭說:

「只要你能幫我除掉晏矬子,我便向景公薦孔夫子為太宰,到那時,不僅,魯侯復國不

費吹灰之力,孔夫子的仁義之道亦可光照天下,豈不美哉!」

    子路一怔,默默地低下了頭。

    高昭子冷冷一笑說:「記得孔夫子曾說,見義不為,無勇也,莫非將軍無此膽量嗎?」

    子路說:「非由無勇,此等人命關天的大事,不與夫子商量,豈可貿然妄行?」

    「此事萬不可讓夫子知曉!」高昭子忙說。

    子路問:「這卻為何?」

    高昭子回答說:「將軍請想,夫子乃天下大賢,豈能取故友之位而代之?再者,萬

一事洩,豈不毀了夫子的賢名?下官深知將軍不僅忠於魯君,更忠於孔夫子。下官料想,

將軍豪俠,聞名遐邇,為了忠義,為遂魯君與孔夫子心願,必赴湯而蹈火矣......」

    「就依高大人,仲由當遵囑行事!」子路說。他並非為高昭子的一席美言弄暈了頭

腦,而是在想,何必跟他糾纏,姑且答應下來,待稟過夫子再說。

    高昭子信以為真,心花怒放地說:「仲將軍真不愧是聖人之徒,忠、仁、義、勇兼

而有之!」

    子路告辭離去,高昭子在繼續著他的美夢......

    聽完了子路的稟報,孔子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,果決地說:「仲由,收拾行李,即

刻搬往館舍!」說完,前往高昭子書房辭行:「高大人,孔丘在此多有打擾,告辭了。」

    高昭子一怔:「怎麼,你們要走?」

    「仍搬回館舍去住。」孔子冷冷地說。

    高昭子來回踱著步,忽然停下來,也是冷冷地:「夫子,且莫悔之晚矣。」

    孔子微微一笑說:「孔丘只知禮義,不知後悔。」

    高昭子將右手一伸,作了個送客的動作說:「那就請便吧。」

    車輪緩緩移動,孔子師徒滿懷希望而來,心灰意冷而去。高昭子並不送行,只有那

個額上有紫紅色刀疤的漢子跟出了大門。

    第二天上午,館舍孔子的居室,晏嬰與孔子席地而坐,交談了半天,臨別時晏嬰拱

手說:「還望夫子海涵!」

    孔子默默不語。晏嬰欲行又止,繼續解釋說:「只要晏嬰任一天齊國太宰,就決不

讓齊魯交戰!」

    孔子歎了口氣說:「惜乎魯無晏太宰這樣的賢臣!......」

    晏嬰上前抓住孔子的雙手說:「夫子肯原諒我嗎?」

    孔子寬厚地說:「彼此各為其主,有何不可原諒的呢?」

    晏嬰感動得兩手顫抖,久久不肯放下......

    太陽落山了,晚霞燒紅了半邊天,館舍裡灑滿了夕陽的余輝。院子裡,子路淘米,

冉伯牛劈柴,曾點燒火,大家正在七手八腳地忙做晚飯。一群烏鴉飛來,落在一棵光禿

禿的棗樹上,報喪似的呱呱地叫著,令人生厭。冉伯牛抓起一塊木柴揮臂打去,「轟」

的一聲,烏鴉呱呱地飛走了。就在這時,黎鉏急急闖進院來,驚惶失措地對子路說:

「快,快領我去見夫子!」

    聽說今夜有人在向他們師徒下毒手,孔子不解地說:「孔丘並未獲罪於誰,何人竟

來加害?」

    黎鉏說:「夫子不必多問。我家太宰說,請夫子即刻動身,免遭不測。」

    子路並不信任這位高昭子的家臣,滿臉殺氣,拔劍在手:

    「怕什麼,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!」

    孔子用手勢制止住子路,沉思不語。大家也都沉思不語。

    孔子長長地歎了口氣說:「也罷,我們離去吧。」

    子路說:「米已淘好,吃了晚飯再走不遲。」

    孔子嚴峻地命令道:「不,即刻動身!」

    淘好的米被倒進口袋裡,裝上馬車。馬車急速前行,車後是淅淅瀝瀝的水滴......

    黎鉏將夫子一行送出城去,迎接他們的是茫茫黑夜......

    黑暗吞噬了一切,遠山,近樹,城樓,只留下模糊的身影。

    夜幕下,城樓上一位身材矮小的老者正在躬身施禮拜送孔夫子遠去......

    兩個蒙面人輕手輕腳地翻過館舍的高牆,敏捷地竄進孔子下榻的房間。房間空空,

地面掃得乾乾淨淨。蒙面人見狀面面相覷。正在這時,一館人哼著小曲跨進門來,突然,

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。一蒙面人惡狠狠地問:

    「孔丘何處去了?」

    「這,這......」館人嚇得顫若寒蟬。

    蒙面人將刀在館人眼前晃了晃:「說!」

    「走,走了......」館人癱坐在地上。

    另一蒙面人向院子裡一指說:「老三,你看--」

    他們來到院子,伏身看去,一行水滴直通院外。那個被稱為「老三」的蒙面人喘了

口粗氣說:「那就是大哥他們的菜了,與咱無干。」

    夜色濃重的茫茫原野,司馬牛打馬疾馳。子路手把劍柄,率眾同學疾走緊跟。馬車

駛進了一片樹林,黑魆魆的松樹怪物似的在晃動,陣風過後,發出鬼哭似的淒厲聲。正

行間,松林深處竄出兩個高大的蒙面人,怒吼一聲:「孔丘,哪裡去!」

    子路忙拔長劍,但已來不及了,一歹徒挺槍向車內刺去。與此同時,另一歹徒亦挺

槍上前,像似爭奪頭功,將第一個歹徒的槍架走,保住了孔子性命。子路抽出寶劍與兩

個歹徒格鬥廝殺,讓同學們趕緊保駕夫子前進。

    兩個歹徒俱都十分驍勇,子路寡不敵眾。但說來奇怪,其中一個明在與子路格鬥,

暗中彷彿卻在助子路一臂之力,因而子路才得以和他們廝殺若干時光而不分勝負。突然,

一歹徒追上孔子,挺槍便刺。另一個也追了上去,見擋架不迭,手起刀落,將頭一個歹

徒砍為兩段。子路從後邊殺來,見狀似乎明白了什麼,不再進攻。

    蒙面人忙向孔子跪倒,解去面上黑布,揮淚如雨地說:

    「夫子受驚,奴才罪該萬死!」

    孔子忙上前扶起:「壯士保護孔丘不死,恩重如山,何罪之有!」

    壯士提過那顆血淋淋的頭顱,用刀挑去黑布,星光下隱約可辨右額角上那道三寸多

長的刀疤。孔子師徒恍然大悟......

    這位捨身保衛孔子的壯士名公皙哀,字季次,在高昭子家當侍衛,兩年前與魯女戚

秋子成婚。秋子娘家也居住在曲阜城闕裡街,乃是孔夫子的近鄰,常隔牆偷聽孔子講學,

故而深明孔子思想之精髓。孔子來齊,因自己是女流之輩,不便前往拜見和求師,便囑

咐丈夫一則向孔夫子學習,二則暗中保衛孔夫子的安全。從此,公皙哀便抓緊一切時機

暗聽孔子講學,心中豁然。今天下午,高昭子密令幾個心腹家丁暗殺孔子,公皙哀決心

保護孔夫子安全出境。

    孔子師徒謝過恩人,公皙哀拜孔子為師,然後與孔子一行揖別,表示日後必到魯國

求學。

    這天夜裡,臨淄城上空迴盪著一曲哀婉的歌。這歌聲似從天上飄然而來,又如地上

油然而生,抑或來自林中、山巔、河谷、溪邊。這是一個弱女的歌喉,似乎不是在唱,

不是在吟,而是在向你訴說百般愁腸,千種哀苦。那細如油絲的曲音,像一根鋸條在你

五髒六腑來回不斷地撕拉,把它一點點地鋸成碎片;那慘如血滴的歌聲,會使你感覺自

己彷彿卷進一條淚水、鮮血、骷髏、矛戈匯成的河流......

    歌聲傳送到秘宮深院、陋室茅棚。夜風停息啜泣,黑雲凝滯,溪水寒徹成冰。臨淄

城內外上下,貧富貴賤,男女老幼,無人不悲,無人不失聲痛哭。聽到這曲悲歌,像聽

到了民為夏桀投入沸湯之鑊時的慘叫,臣被商紂所逼赤身爬上燒紅的銅柱時的悲號;像

看到了諸侯爭戰所造成屍骨如山,血流成河的慘景。

    齊景公此刻也在哭泣。歌聲使他想到先祖齊桓公曾為列國霸主,稱雄中原,何等威

風?如今大齊一蹶不振,難以復興。

    曲聲漸遠,哭聲未絕,偌大臨淄城浸泡在淚水裡......

    第二天一早,臨淄大街上行人稀少,個個眼睛紅腫,表情哀苦。一座觀闕前,貼著

一張告示,乃是齊景公懸賞尋找歌女。一個青年歎息著告訴人們,他的八十歲老母昨夜

聽到歌聲痛哭至今,如此下去怎麼得了!......

    三天過去了,還不見歌女下落,臨淄城的人還在嚶嚶哭泣。齊景公一直未理朝政,

日日在寢宮與夫人相對而泣。

    三天後在青州尋到了歌女。齊景公派心腹用自己的鑾車迎來,親自在殿外恭候。齊

景公心中暗想:這女子一定是哪方公卿閨秀,定是一位閉月羞花的絕代佳麗,若是夫人

不嫉,不妨留在後宮......

    正在想入非非的時候,鑾鈴響處,下來一位女子,景公驚得張著大口,呆若木雞,

怎麼,竟是一位村姑?

    她上身穿一件農家自織自染的月白色大襟麻布衫,下身著褐色麻布裙,鬢旁斜插一

朵白色山花,散發著田園清香。彎眉之下一雙鳳目,鳳目之中兩泓清水。那面色,白中

透黑,黑中透紅。那身材,豐中有纖,纖中有豐。那眉宇間,既有哀怨,亦有剛強。那

舉止,既有民間少婦的灑脫,又有名門閨秀的文雅。但見她緩步上前,略施一禮:「民

女拜見大王。」

    齊景公一愣,半天才返過神來,問道:「你就是那位歌女嗎?」

    「正是民女。」

    齊景公點點頭,依然端詳著她......

    齊景公此時的表情和心理,晏嬰看得一清二楚。他暗想:好色的君王垂涎於村姑野

婦了,這樣下去准要出丑。怎麼辦?想到此,便問女子:「請問女子,府上何處?為何

唱這悲曲?」

    那女子側身頷首答道:「民女婆家乃淄川南關人氏。只因公爹早逝,小叔亡於陣前,

婆母氣急加攻,雙目失明。民女越思越悲,不禁唱成一曲,不料驚動君王,只好躲避。

望大王恕罪。」

    齊景公見她說話時兩眼淚水欲滴,雙靨酒窩閃動,腰肢楚楚動人,更是慾火中燒。

    「請問尊姓大名。」晏嬰問。

    「民女賤姓戚,名秋子。」

    「好一個戚秋子!」齊景公喊道,「多麼優雅的芳名,快快陪孤王飲酒,唱上一支

歡樂的歌曲。」

    「啟稟大王,民女心中只有悲歌而無樂曲。」

    齊景公一愣,問道:「這卻為何?」

    「民女生於這多事之秋,只見哀鴻遍野,餓殍遍地,但聞嬰兒啼饑,叟嫗哭兒,何

來歡歌?」

    這番話使晏嬰大為吃驚,一個民間弱女竟敢面當君王說出如此譏諷朝政的話來,何

等膽識啊!看你這昏君還有何面目去挑逗風情。

    誰知齊景公這時正是色耳、色眼、色魂、色膽,就連諷刺他的話也聽不出來。他的

兩只色眼直勾勾地盯在戚秋子的胸前、腰下,一股比一股更強的慾火騰騰燃燒。他早把

這面官議事、眾目睽睽的莊嚴大殿當成了他和嬪妃們調情播雨、顛鸞倒鳳的骯髒床榻。

    齊景公已經像個醉漢似的口齒不清了:「來,山野美人,......別,別難過了,孤王

與你快,快活,快活......」他晃晃悠悠地向戚秋子偎去。

    晏嬰知道,在這樣的情況下,齊景公是什麼丑事也能做得出來的,他一面派人飛報

景公夫人,一面焦急地考慮對策。

    他只能勸諫,而不能強攔,否則會招致殺身之禍。

    突然,齊景公那雙玩慣了女人的手朝戚秋子的酥胸抓去......

    晏嬰的心提到了喉嚨。平常民女見到這雙罪惡的手,早已嚇破魂魄癱在地上任他蹂

躪。只見戚秋子躬身欲跪,閃過齊景公。齊景公回手再抓時,戚秋子猛然一跪,向齊景

公撞去。齊景公趔趄了幾步,頹然跌倒在地。「民女給大王請安。」

    戚秋子平靜地說道。

    晏嬰暗叫:「好一個機智聰明的女子!」再也不能遲疑了,他高聲嘁道:「晏嬰拜

迎君夫人進殿--」接著他就跪在了殿門旁。

    這一著頗為奏效。齊景公渾身一抖,慌忙回到案前端正坐下,再也不敢看秋子一眼。

    過了片刻時辰,仍不見景公夫人進殿,景公心裡納悶,晏嬰心裡著急,二人正翹首

延頸向外張望的時候,隨著一陣環佩叮噹,衣裙窸窣的聲音,夫人走進殿來。只見她悲

容滿面,髮鬢松散,衣帶不舒,像是久病傷神的弱婦。一見地上跪著的戚秋子,上前攙

起道:「你就是那夜的歌女嗎?」

    「正是賤女。」戚秋子拜見了夫人。

    齊景公此時說不出是何種心情,一頓到口的「野味」竟不翼而飛了,真是又氣,又

惱,又悔。唉,早一時下手不就好了?......

    晏嬰見景公垂首不語,知他是作賊心虛,偷嘴口軟。為讓景公下台,便對秋子說:

「秋子,你既是齊民,就當以國事為重。」

    「不知太宰何出此言?」戚秋子抬起淚眼不解地問。

    「如今滿城悲泣,農不扶犁,商不就市,兵不成列,豈不誤事?你何不唱支歡歌,

讓大家轉悲為樂?」晏嬰說。

    「民眾心中無歡情,小女哪能成歡歌?」

    「這......」晏嬰真不知說什麼好了。

    戚秋子站起道:「啟稟夫人,農未收糧而賦先征,商未獲利而稅先行,兵未成年而

先抽丁,民眾積怨已久,哪裡是我一曲悲城!」

    幾句話說得有理有力,羞得景公和晏嬰瞠目結舌,無言以對。倒是齊夫人頗有心計,

他撫摸著秋子說:「秋子啊,為君,為臣,為民都各有其苦啊!你應該節哀抑悲,以防

傷體啊!」

    齊夫人這幾句話甚是得體,完全是位長姐勸慰小妹的口吻,戚秋子垂下眼簾不做聲

了。

    「夫人所言極是。秋子姑娘,不要再讓全城民眾傷心難過了,如此下去,與國與家

皆無利益啊!」晏嬰補充道。

    秋子暗自思忖,既然他們君臣求諸於我,何不借機諷君喻政,讓他們知道草民之心

願所向,也算我秋子不枉此行。

    「啟稟君王、夫人、太宰,民女有三樁心願,若能得償則樂為歡曲,慨當以歌。」

    「好,好,好!」齊景公一聽秋子此言,頓時來了精神,「你的三樁事,寡人件件

照辦!」

    秋子轉身又向齊夫人: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?」

    齊夫人心想,一個民間女子能有什麼棘手之事呢?因而也應允了。

    「你呢,太宰大人?」

    「我,嗯......」晏嬰心想:這女子好厲害啊。適才聽他言談不凡,胸有政見,不可

輕允。可是國君和夫人俱都應允,自己不允也有失君王和夫人的臉面。他腦瓜一轉,所

問非所答地說:「嗯,嗯,嗯,你說說吧。」

    老謀深算的晏嬰用三個「嗯」字巧妙地搪塞過去。這三個字本身無具體含義,既可

能為點頭應允,也可釋成搖首詰問。

    齊景公急不可待地問戚秋子:「第一樁是何事?」

    「第一樁願大王罷兵休戰,偃武修文,切莫攻城掠地,窮兵黷武,使民免除征戰殺

伐之苦。」

    「好,就依你。」齊景公連聲應答,也不知是否聽到了秋子說的什麼,只願乘夫人

未曾注意,抓緊時間在秋子胸前溜了幾眼。他像蚊子見了血斑,咬不出血,也要叮上幾

口。

    秋子又道:「第二樁,願君王親民愛眾,輕徭薄賦,賑濟災民,整飭吏治,使百姓

安居樂業,嚴懲仗勢欺民之鷹犬。」

    這最後一句話嚇得齊景公慌忙把目光移開,諾諾稱是。他似乎覺得戚秋子是指自己

剛才那不光彩的舉動而言。」

    「第三樁,願君王舉賢才,遠佞人,施教化,行仁義。」

    齊景公一聽這三樁,連連稱讚:「好啊,好啊,寡人不僅件件依你,定會件件做到,

這回你總該高興了吧?」

    怎麼?孔仲尼何時教育出這樣一個女儒生?晏嬰聽完這三樁心願後,心中頓起狐疑。

這三樁事與孔丘的治國之術如出一轍,難道是偶然的巧合嗎?......

    齊國畢竟是東方第一大國,比起落後的魯國,確實國勢強,人民富,都城臨淄更不

知要比曲阜繁榮昌盛多少倍。然而,齊國奉行稱霸諸侯的政策,連年征戰不息,給人民

帶來了深重的災難,致使人民怨聲載道。這便是戚秋子一曲之所以能夠悲城的原因。

    孔子一生從事教育四十多年,首倡「有教無類」,弟子三千,然而卻沒有教過一個

女性。如果能收些戚秋子這樣的女弟子,焉知不能成為聖賢之輩!

    「秋子,你來看。」齊夫人將戚秋子帶到了殿前的高台上,「城中民眾知你在此,

聞訊而來,都等著你唱支歡樂的歌來驅趕心中的怨愁呢!」

    齊宮門前果然一片黑壓壓的人群。

    戚秋子想了想說:「我得到他們中間才能唱出歡樂的歌。」

    「好,就依你!」夫人自作主張地答應了戚秋子的要求。

    「謝夫人、君王、太宰。」戚秋子施禮說罷,雲雀般地飛出齊宮。

    宮外人群中有一個神色焦慮的青年男子,大門一開,便急步迎上前去。戚秋子撥開

人群,撲向他。二人相視無語,甜蜜地笑了。

    那男子靜聲說:「秋子,為父老姐妹唱吧,唱支歡樂的歌吧!」

    「皙哀,孔夫子無恙乎?」

    「夫子一行三天前已經安全離開齊國。」

    戚秋子抬起頭來,深情地向公皙哀看了看,又把頭貼在他那寬厚的胸膛上。

    「秋子,父老鄉親都在等著你呢,唱一支歡樂的歌吧,也祝賀孔夫子安全歸國。」

公皙哀勸說道。

    「嗯。」戚秋子答應著,拉起那些素不相識的姐妹們的手,歡快地唱了起來:

    仁德賢至魯孔!

    禮教如陽春風。

    尼父後裔欲安,

    當崇當尊當敬。

    漁米工商俱興,

    海捕丘采廩豐;

    民樂和諧世代,

    當興當歌當頌。

    百靈、黃鶯羞閉了口,世界上一切聲響俱都消逝......

  

第十三章 歸裡主婚 觀廟教子

 

    一只航船,在洶湧的洋面上險些被風浪掀翻,一旦抵達港口,便覺安全,坦然;孩

子在外受人凌辱,一頭撲進母親的懷抱,常常委屈得放聲大哭;千禽日暮回巢,萬獸黃

昏歸穴,它們的巢穴並非都那樣安全、溫暖和甜蜜,但卻俱都喜氣洋洋,因為這是它們

自己的家;太陽早晨噴薄出山,中午熱似火球,日行八萬裡而不知疲倦,將無限的光和

熱慷慨地灑向人間,賜福於萬物,傍晚落山,依然是紅彤彤的笑臉,夕照描繪著美好,

晚霞染紅了天邊,毫無淒涼悲哀之感,因為這是它應得的歸宿。孔子率弟子在齊近三年,

這是顛簸的三年,被凌辱的三年。如今在蒼茫的暮色中回到了曲阜,儘管如今的魯國依

然是「危邦」、「亂世」,亂糟糟的程度較三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,然而一踏上這塊滾

燙的土地就覺得心安和快慰,因為這畢竟是他自己的祖國,自己的家鄉啊!......

    孔子的家不僅是溫暖的,而且是熾熱的。他是這個家庭的星星,有了他,這個家庭

才燦爛明亮;他是這個家庭的月亮,有了他,這個家庭才和諧美好;他是這個家的太陽,

全家人都星月般地圍繞著他轉,他是這個家庭的主宰者。這裡有他忠厚的哥哥,賢慧的

嫂子,可愛而美麗的妻子。還有二十三歲的侄子子蔑,英俊蕭灑,業已成婚;二十二歲

的侄女無加,出落得如花似玉一般;調皮的伯魚已經十八歲了,亭亭玉立,像一支出水

的荷箭;十六歲的女兒無違更加文靜賢淑。三年的時間是短暫的,然而從迅速成長的晚

輩看,又似乎是漫長的,後生催人老啊!孔子突然歸家,像春天來到這塊小小的天地,

頓時天變暖了,風變薰了,地變綠了--一派復甦,活躍和生機。全家大小又像一團火,

灼烤著他,燃燒著他,融化著他,使他忘記了苦惱、憂慮和不安。一連數日,這個家都

像滾沸的肉鍋,冒著蒸騰的熱氣,溫暖和馨香籠罩著每一個家庭成員。

    靜謐的深夜,孔子的房間依然閃著明亮的燈光,夫妻對燈而坐,妻子正在向丈夫娓

娓地講述著別後的一切,有喜,有悲,有愛,也有恨。孔子感激多年來妻子為這個家庭

所付出的辛勞和做出的貢獻,他站起身,繞過幾案,與妻子並肩而坐,將妻子攬在懷裡,

借著跳動的燈光端詳著妻子的面容,像花燭夜第一次端詳著這位遠離家鄉的宋女那樣。

當他發現妻子鬢角上那根根白髮,心就像第一次發現母親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衰老時那樣

緊縮。自己拋家捨業,別妻離子流浪在外,三年來卻一無所成,理想依然像煙霧籠罩的

大海那樣迷茫,而妻子卻被家庭重負壓得像母親那樣過早衰老,這怎能不使他感到內疚

和不安呢?他盡力驅趕著心靈上的陰影,隱匿著感情上的憂鬱,使妻子這個久別重逢之

夜過得更愉快些,更幸福些......

    第二天早晨,孔子梳洗完畢,顧不得吃早點便去見季平子。魯宮內,文武百官待立,

季平子坐在魯昭公的位置上發號施令。他更胖了,顯得臃腫,象徵著權力的玉項鍊勒進

了肉裡。孔子對季平子深深一揖說:「孔丘拜見塚宰。」

    季平子笑容可掬,他顯得異乎尋常的寬宏和大度,彷彿三年前的激烈爭鬥並不存在。

他哈哈地笑著說:「夫子何必多禮。三年不見,夫子可好?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托塚宰之福,孔丘赴齊,學業稍有長進。」

    「哦?夫子學有所進,想必又有高見教我?」

    「塚宰,孔丘聽說,商之伯夷、叔齊不念舊惡,故他人少有怨恨。」

    季平子的眼睛又瞇縫起來了:「是嗎?......」

    「國君乃一國之主,塚宰身居萬人之上,丘不敢以下犯上,妄議是非。然塚宰若能

心胸豁達,迎回國君,豈不與伯夷、叔齊齊名?」

    季平子冷冷一笑,慢慢解開脖子上的玉項鍊。玉項鍊閃著晶瑩的光,顯得很神聖。

半天,他瞇著眼說:「夫子,你以為季平子定要執此臨時之政嗎?百官推舉,不得已而

為之啊!

    諸位王公大臣俱在,有願為者,意如情願相讓!」

   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,孟懿子的臉上現出了為夫子擔心的神色。季平子一擺手說:

「夫子,你不是常為民請命嗎?你可遍訪魯國朝野上下,看我季平子執政三年,政績如

何。」季平子說得很激動,面色微紅,「我季平子勤於國事,對國對民一片赤誠,此心

唯天可表!」

    「既如此辛勞,何不謂國君回朝理政呢?」孔子反駁說。

    季平子的兩眼瞇成了一條線:「若是我不願意呢?」

    孟懿子趕緊向孔子遞眼色:「老師......」

    孔子視而不見,神色堅定地說:「若是塚宰不肯,請將孔丘放逐於鄆城。」

    季平子一陣冷笑之後說:「三年前夫子去魯適齊,是誰放逐的呢?如今歸還故裡,

又是誰請來的呢?既要追隨國君,就該自齊返鄆,何必要回曲阜呢?」

    孔子被問得語塞......。季平子忽然「哈哈」大笑說:「迂夫子,好一個迂夫子!也

罷,念你一片忠心,請夫子幫意如往鄆城請回國君。」

    其實,季平子這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。前次齊軍抵達鄆城,他下令鄆城宰開城犒師,

迎接昭公歸國。但魯昭公對往事耿耿於懷,執意不肯。如今往請,自然還是那個結局。

他賞玩著手中的玉項鍊,忽然歎了口氣說:「汝以為,此乃權力之象征嗎?非也,此乃

絞索耳。」

    「不知塚宰將帶多少人馬前往?」孔子試探著問。

    「迎接國君歸位,何需人馬?」季平子說,「你我兩人兩車足矣。」

    魯昭公老得很快,三年不見,他的鬢髮和胡須都已花白,足見其度日如年的艱辛與

痛苦。儘管如此,他卻不肯委曲求全,態度仍然很堅決,人也很固執。聽了孔子的一番

近似游說式的勸諫後,他果決地說:「愛卿不必多言,寡人與季氏誓不兩立,寧可客死

異鄉,決不再當傀儡,受治於人!......」

    孔子碰了一鼻子灰。季平子心中暗喜,他感謝孔丘的勸諫,鄆城一行洗雪了自己的

全部罪名。回到曲阜後,季平子不無譏諷地對孔子說:「國君不肯恕罪,意如心中疼如

刀絞。

    夫子,您今後將作何打算呢?」

    孔子低頭沉思。他想,如今魯國政不在君而在大夫,大夫之政在陪臣,陪臣執國命。

雖自己早想出仕,急於出仕,以便施展才幹,實現抱負,但決不能同這些權臣同流合污。

半晌,他堅定地說:「廣收弟子,重振杏壇!」

    初冬季節,銀杏樹早已落光了葉子,粗壯的樹枝,挺拔的樹幹向人們顯示著它的勃

勃生氣;粗糙的皮膚告訴人們它的年齡和資格。夜裡落過一場初雪,滿樹銀花盛開,滿

林瓊鑲玉雕。孔子一早來到杏壇,撫摸著似乎帶有溫馨的樹幹,仰望著滿樹潔白的花朵

--純淨的花,堅貞的花,遙望著銀裝素裹的世界,不禁心中思潮翻滾。這天下,這世

道,能像茫茫白雪一樣純潔該有多好啊!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,孔子在心裡默念著:

下吧,使勁地下吧,讓潔白和無瑕覆蓋一切污穢和雜質吧!......

    弟子們陸續來到杏壇,開始清掃壇邊積雪,因為今日又有眾多學生來此拜師入門。

    闕裡街東側有一條偏僻簡陋的小巷,破舊的茅草房擁擠不堪。陋巷盡頭一所茅屋內

走出父子二人,他們衣衫單薄,踏著積雪興致勃勃地前進,這便是顏路帶著他的兒子顏

回。這顏回長得很文弱,長方型的臉膛上眉毛長而淡,但卻天庭飽滿,鼻直口方,兩只

圓溜溜的大眼睛放射著智慧的光。此刻,他蹦蹦跳跳地跑在父親的前邊,像一只歡快的

小麻雀,雪地上留下了他一行彎彎曲曲的腳印......

    杏壇之上,委贄行禮拜師入門的儀式開始了。七歲的顏回模仿著前邊幾位師兄的模

樣,手捧一只贄雉,恭恭敬敬地走上杏壇。正在這時,一個年齡同他差不多的富家子弟,

身著華麗的服飾,手裡捧著十只又肥又大的贄雉,趾高氣揚地擦著顏回的肩膀搶到了前

邊。這位富家子弟名端木賜,字子貢,衛(河南)人,現隨其父經商在魯,其父是曲阜

城中的富商大賈。此人語言機敏,極有辯才。子貢輕蔑地瞥了瞥顏回手裡的那乾巴巴的

小贄雉,撇撇嘴說:「難道這樣的贄禮也能拿得出手嗎?」

    顏回神態自若地說:「老師沒有規定贄禮的數量,大概就為了讓你同我這樣的人都

能拿出贄禮之意吧。」

    子貢無言以對。他雖是小小年紀,但在他的記憶中,還沒有誰能辯過他。他並不甘

心,挑剔地打量著顏回,又問:

    「看你面黃肌瘦,定然身患疾病。」

    顏回說:「我聽人說,無財產者曰貧,無學識者才謂病。我是貧,而非病也。」

    子貢鬧了個大紅臉。所有的人都愣怔怔地望著這位七歲的孩童。

    顏回毫不在意地跪倒在地,向孔子磕頭拜師。

    孔子望著顏回,感慨地在心裡說:「自從為師開壇講學以來,這第一弟子的位置就

一直空著,難道是上天讓我虛位以待嗎?難道就是在等這個小小的顏回嗎?......」

    後來若干年後,顏回果然成為孔門「德行科」的第一人,也真的成為孔門第一弟子。

    從這時起,直到五十歲出仕中都宰以前,孔子集中精力辦教育,還結合教學實踐,

作著修訂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等著作的準備工作。這是孔子從事教育活動

的第二個時期。這個時期前來拜師的弟子除山東境內的齊、魯外,還有從楚(湖北)、

晉(山西)、秦(陝西)、陳(河南)、吳(江蘇)所屬各地慕名而來的,幾乎遍及當

時主要的各諸侯國。顏回和子貢、還有冉求,仲弓、閔子賽、宰予、公冶長等,都是這

一時期師事孔子的有代表性的弟子。

    這一天,孔子講完課從杏壇回到家中,只見嫂子和妻子俱都滿臉陰沉,十分不悅。

孔子忙問原因。嫂子歎息著說:「非是嫂子批評二弟的不是,你整天忙於教育他人子女,

對自己的子女卻不聞不問......」

    嫂子的批評很使孔子納悶,自己對伯魚和孔蔑一樣在抓緊教育,望子成龍,怎麼能

說不聞不問呢?

    妻子插嘴說:「兩個女孩子都已長大成人,常言道『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』,你總

得替她們操點心呀!......」

    嫂子接著說:「是呀,無加已二十二歲,二弟在齊三年,登門提親者無數。可是家

有千口,主事一人,無二弟的話,我們怎好妄自做主呢?望二弟從諸多弟子中擇賢者二

人,分別與兩個女兒婚配。」

    經嫂子和妻子提醒,孔子才恍然大悟,那無加確實到了成婚的年齡,是自己沒盡到

做長輩的責任,難怪嫂子批評。經過深思熟慮,孔子決定選擇公冶長作女婿;南宮敬叔

原配已亡故,正欲續弦,將無加嫁南宮適為妻。事情就這樣快刀斬亂麻地決定了。

    深夜,孔子從書房回到臥室,見妻子在嚶嚶哭泣,從那紅腫的眼睛可以看出,她哭

了很久,哭得很傷心。不用問,孔子便知道妻子是因給女兒選擇的配偶不稱心而傷心落

淚,便耐心地勸慰她。孔子告訴妻子,公冶長是個百裡挑一的好青年,他道德高尚,能

忍辱負重,而且才智過人。至於他曾經蹲過監獄,那並不是他的過錯。公冶長能識鳥語。

一次獨自趕路,只聽空中有一只飛鳥唱道:「公冶長,山前有頭老烏羊,你吃肉來我喝

湯。」他辨明了鳥語,逕往前走,果然見到草地上有一只不系繩索的黑羊在吃草。於是

他深信了鳥語,認為是只野羊,欲將其趕回家去宰殺。可是半路上遇見了羊的失主,硬

說他是偷羊的賊,便拉著他去告官。那昏庸的狗官信以為真,不問青紅皂白,便將公冶

長押進了南監。後經人保釋,不久便清洗了罪名。

    聽著丈夫的敘述,亓官氏停止了啜泣,張著淚汪汪的眼睛詰問孔子道:「那南宮敬

叔就不及公冶長聰明賢德嗎?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南宮敬叔言行非常謹慎,魯昭公在位,國內平治,他能久居大夫之

位;待到昭公逃亡,國內擾亂,他能安居國內,不遭刑戮,德才當均在公冶長之上。」

    「既如此,又有萬貫家產,何不將女兒無違嫁他呢?」妻子瞪大了眼睛,等待著丈

夫回答。

    聽了妻子的責問,孔子心中頗為不快,但仍耐心地解釋說:「此乃量才擇配。侄女

無加的才與貌,均在女兒無違之上,理應嫁的丈夫優於無違。再者,南宮敬叔系續娶,

前妻尚留下一雙兒女,需拉扯成人。無違剛滿十六歲,自己尚孩子氣十足,怎能擔起母

親之重擔?無加年歲已大,嫁南宮敬叔,可勝此任。」

    亓官氏被丈夫說服了,默默地點著頭,臉羞得似晚霞一般紅。

    在孔子崇拜的政治家中,除了鄭國的子產,齊國的晏嬰,還有吳國的季札。委札是

吳王夢的第四個兒子,因他在兄弟四個中最賢,所以夢欲將君位傳給他,但他堅決不肯

接受,於是傳給了大兒子。老大還想讓給老四,季札還是不肯,後來老大死時便傳給了

老二,心想這樣兄弟相傳,終會傳到老四。可是老二、老三先後去世,季札又躲開了,

於是老三的兒子繼了位,這就是吳王僚。季札奉王僚之命出使楚、齊、晉、魯、秦等大

國,並隨身帶著長子毅,準備到魯國來拜孔子為師,不想毅在齊暴病而亡,葬於嬴、博

(臨近魯境的齊地)之間。孔子得到消息,率部分弟子前往吊祭觀葬。只見死者穿著隨

身的衣服,草草成殮,懸棺而葬。季札袒露著左臂,用右手撫摸著封土,嗚咽著說:

「骨肉歸此土,命也!魂氣則無所不至,自當歸去。」整個葬禮極其馬虎。事後有的弟

子責備季札葬子這樣草率從事,不合禮制。孔子說:「季札乃吳王之叔,喪子禮應從豐

棺殮。只因奉命聘使,不當挈子同行。不幸愛子客死異鄉,只好草草殮葬。看他最後悲

號三聲,心中無限悲痛,此乃『禮不足而哀有余』,哀子於父使命未畢而客死,喪葬以

從簡為合禮。」

    季札出使未歸,國內發生了政變。老大的兒子光對老三的兒子僚繼君位不服氣,便

收買刺客專諸刺殺王僚。專諸扮作廚師,在一次宴會中把短劍藏在燒好的魚裡,上菜時

將王僚刺殺了,光奪取了王位,這就是吳王闔廬。季札聞訊從國外趕了回來,但他不是

回來爭奪王位,而是為了吊祭已死的吳王僚--他的侄兒。然後,他便到自己的封地延

陵(現在江蘇武城縣)去,永不從政。

    季札對人很講信義。他出使途經徐國(在現在安徽泗縣北),徐國國君很喜歡他佩

帶的寶劍,但卻不好意思開口。季札看出了他的心思,只是使臣者不能無佩劍,便決定

待出使完畢後再將劍送給他。當季札吊祭王僚後赴徐贈劍時,徐國國君卻亡故了。季札

便把寶劍解下,掛在墓旁的樹上。於是當地便流傳了這樣一首歌謠:

    延陵季子啊,

    他真念舊;

    寶劍值千金呵,

    他掛在墳丘。

    據說孔子對季札十分敬重,後來季札死了,孔子給他題了墓碑。這塊碑上的字,是

唯一的被保存下來的孔子的書法。

    公元前514年,孔子三十八歲。魯昭公看著齊無意幫他復國,又流亡到晉國,居住在

乾侯。這也是晏嬰有意將這個包袱推給了晉國,因為魯國依靠晉國,便對齊是個無形的

威脅。

    晉國魏舒(魏獻子)執政,消滅了祁氏和羊舌氏,將他們所占的土地劃分為十個縣,

選派賢能之士為縣宰,其中包括自己的兒子。孔子對魏舒的做法十分贊賞,說魏子之舉

「近不失親,遠不失舉,可謂義矣。」

    第二年冬天,晉國的趙鞅和荀寅把范宣子制定的刑書鑄在鐵鼎上。孔子聽到這個消

息後,怒發上衝冠,倒背雙手在屋內踱來踱去,自言自語地說:「此乃亡國之兆,此乃

亡國之兆!」在場的弟子被弄得莫名其妙,面面相覷。冉求試探著問:「晉鑄刑鼎,夫

子何必如此惱怒?」

    孔子忿忿地說:「晉應以始封唐叔所受周武王之法度治理百姓,卿大夫各居其位,

百姓自然能尊其君,畏刑法,守其職,如此以來,則貴賤相安,國有法度。晉文公率眾

春獵於被廬,見秩序不整,乃修唐叔舊法,謂之被廬法,並制定了官位襲爵之制,遂成

中國諸侯之盟主。如今晉頃公無視祖宗之法,鑄刑書於鼎,使百姓看慣了刑鼎,時起犯

法,國君何以尊貴?無尊貴怎能守業?貴賤無序怎能立國?況且范宣子之刑書作於晉文

公六年春,當時三換中軍元帥,賈季、箕鄭作亂。如此亂世之刑書。怎可鑄於鼎,作為

晉之定製呢?」

    經孔子的一番講解,弟子們不僅獲得了一些刑法方面的知識,而且進一步認定:夫

子的喜怒哀樂很少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仁與禮,為了天下。

    公元前510年,孔子四十二歲,魯昭公卒於乾侯。第二年,季平子指令昭公的弟弟宋

為君,是為魯定公。

    公元前507年,孔子四十五歲。

    邾是魯國的附庸小國,邾莊公卒,邾隱公即位,遣使來魯向孔子請教加冠之禮。一

天,孔子正在專心刪《詩》,孟懿子陪著邾使前來拜訪求教。孔子將竹簡推於一邊,熱

情地接待來客,分賓主坐定。邾使說明來意,孔子說:「冠禮複雜非常,世子加冠,肅

立於東階主位,醮酒於戶西客位,表示敬父考。加冠三次,首次繞緇布,二次戴皮弁,

三次加爵弁,冠上加字。冠禮必行於祖廟,奠酒享神,燔柴行禮,並需撞鐘擊鼓以奏樂,

此乃敬重祖先兼示不敢自專也。」

    邾使追問道:「諸侯之等級有別,冠禮有無區別,請夫子詳敘之。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大同而小異也。公爵加冠,以卿為賓,無介禮,公自為主,迎賓作

揖,步登階級,肅立於席之北面,饗賓行三獻禮,敬酒畢,從主位東階走下。侯、伯、

子、男加冠,也是自為主,儀式相同,所異的是奠酒以後,從賓位西階走下。公爵加冠

四次,加玄冕,著祭服,冠禮既成,以幣酬報賓客。」

    邾使關切地問:「邾乃人之附庸,邾君行冠禮,有無不合禮制之嫌?」

    孔子肯定地回答說:「同為諸侯,不分國之強弱大小,均可行冠禮。」

    邾使又問:「邾君欲仿王太子,制做華麗的冕冠,不知是否僭禮?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冠者,小物也,且戴於頭上,雖華美不為靡,所費有限不為奢。加冠禮

制王太子與諸侯無異,只須牢記禮畢之後,當走西階賓位下退。若然從立之東階主位下

退,便是失禮。至於冠之華貴,趁家之有無,算不得僭禮。」

    圍繞著冠禮,邾使與孟懿子又請教了許多問題,諸如天子未冠時即位,待到冠年是

否需補冠禮?諸侯之冠與天子有何不同?加冠之禮從何時開始?第一次為何必加緇布之

冠?夏商周三代的王冠為何異樣?等等,孔子都予以詳細解答,那邾使像剛出牢獄的囚

徒一樣,頓覺心胸大開,眼前敞亮,獲得了自由。真是「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」呀!

又如久餓之人飽餐一頓美味那樣心滿意足。孟懿子是陪客的,自然也有酒醇飯香之感。

揖別時,邾使千恩萬謝,戀戀不捨離去。

    公元前506年,孔子四十六歲。

    孔鯉自幼聰明穎悟,才智過人,加以他是夫子的獨生愛子,所以同學們都寵著他,

久而久之便滋長了驕傲自滿的情緒,常常盛氣凌人,不可一世。還有一班弟子,因拜於

孔子門牆便自命不凡,往往出言不遜。這一切,孔子看在眼裡,記在心上,只是沒有婆

婆媽媽地嘮叨批評。忽一日,孔子帶領孔鯉及幾個弟子去觀魯桓公太廟。他們來到一尊

神像前,這兒有一個傾斜著的青銅容器。孔子問孔鯉和弟子們:「孰知此器之名?」

    孔鯉和同學們圍繞著這個稀罕玩藝轉來轉去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全都搖頭不語。

    孔子並不急於公佈答案,半天才說:「鯉呀,你去提桶水來。」

    孔鯉找廟祝借了水桶,提過一桶水來。孔子命令道:「將水慢慢注入器內,大家詳

察其變化。」

    孔鯉遵命將水慢慢倒入器內,當注水一半,它便漸漸端正起來。可是,當孔鯉向器

內注滿水時,器則翻倒,滿滿一器水反扣下來,灑得滿地皆是。同學們你看看我,我看

看你,有的發笑,有的納悶,有的省悟。孔子說:「汝輩繼續思考,待我問時回答。」

    孔鯉與同學們都在認真思考,在心裡作著答案。孔子要求學生回答問題,不僅要正,

而且需准。片刻之後,孔子問道:「鯉啊,此器告訴人們何種道理?」

    孔鯉脫口而出說:「滿則覆。」

    回答是準確的,孔子臉上現出了滿意的微笑。部分不解其意的學生聽了孔鯉的回答,

也都恍然大悟了。孔子告訴大家,此器名叫宥坐之欹器,原是放在天子座旁,作為警誡

用的。因魯是周公封地,所以也同洛邑周天子太廟一樣設有宥坐之欹器。孔子說:「此

宥坐之欹器告誡人們,虛則欹,中則正,滿則覆,天下無滿而不覆者!聰明聖智,需守

之以愚;功破天下,需守之以讓;勇力撫世,需守之以怯;富有四海,需守之以謙。此

所謂挹而損之之道也。」

    孔鯉和同學們聽了孔子的一番訓誡,人人臉有愧色,明白了夫子突然帶他們來觀太

廟的原因和目的。

    正在這時,司馬牛氣喘吁吁地跑來說:「老,老師,不,不好了,一男一女吵,吵

架,來,來請夫子評理......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司馬牛,有話慢慢講。」

    司馬牛接著說:「那女的是個寡,寡婦,男的是個鰥、鰥棍,寡婦雨夜去敲鰥棍的

門,鰥棍不開,兩個便、便吵起來了,來找老師評,評理。老師快,快回去看看吧!......」

    於是不等參觀完畢,孔子便匆匆帶領弟子們趕了回去。

  

第十四章 泗水觀瀾 泰山抒懷

 

    孔子帶一班弟子回到杏壇,見一對中年男女正在大吵大鬧,那女的還流著淚水。弟

子們紛紛勸解,毫無效果。見孔子歸來,他們像見到救星似地撲了過去,爭著講敘事情

的原委,讓夫子評判是非。

    原來他們都居住在闕裡,應算作孔子的街坊。這位中年漢子自號魯男子,既無伯叔

兄弟,又無妻妾子女,因為身強力壯能勞動,又無家眷拖累,因而倒也不愁吃穿,頗覺

舒適安閒。他的東鄰是個寡婦,也是獨居一室。夜裡突然襲來了一場暴風雨,寡婦的兩

間茅屋被風雨掀翻,跑到西鄰居去敲門。風雨中她隔窗告訴魯男子,自己的茅屋倒塌,

無法安歇,乞求他看在老街舊鄰的份上,開門借宿一夜,以避風雨。魯男子亦隔窗勸她

快些離去,以免招惹是非。寡婦說:「君室中無他人,借宿一夜,誰人能知?」

    魯男子說:「正因無人作證,才不敢開門。否則,傳揚出去,豈不是跳進黃河也難

洗清嗎?請你快快離去,不要在簷下受那風雨之苦。」

    寡婦苦苦哀求,魯男子始終不肯開門,逼得她只得捨近求遠,恨恨離去。第二天一

早,魯男子去找那寡婦解釋,寡婦不服,二人爭吵起來,便來找知禮的孔夫子評理。

    孔子並不急於下斷語,而是讓弟子們就此問題展開討論,充分發表意見。

    弟子們議論紛紛。有的說,一個寡婦,深夜去打光棍的門,這本身就是失節的行為。

有的說,魯男子為人心腸太恨,缺乏起碼的同情和憐憫。有的說,魯男子為了個人聲譽,

竟不顧鄰里死活,這是不義之舉。也有的說,魯男子應該開門借宿,救寡婦危難,至於

他人品頭評足,何必予以理睬......

    夫子先給大家講了一個柳下惠的故事。

    柳下惠是魯國的賢大夫,曾有一中年婦女深夜闖入臥室,坐在他的懷中,他竟一點

也不動心。

    孔子接著評論說:「風雨之夜,有孀婦叩門借宿,魯男子能堅拒門外,比坐懷不亂

之柳下惠,堪稱伯仲。在這淫風遍及朝野之時代,我們魯國竟有一雙見色不亂的真君子,

豈不值得自豪!」孔子又轉身對那寡婦說:「魯男子雖使你飽受風雨之苦,但卻保全了

你的節操,正所謂『喪身事小,失節事大』,你該感謝他才是。冥冥中之鬼神也因此而

敬重他,你何以與之爭吵?」

    聽了孔子的評論,孀婦羞愧地低下了頭。魯男子面有喜色。弟子們交口稱譽。

    孔子的思想不僅在弟子們中傳播,而且春風似地吹遍了每一個角落,並正在深入人

心,戚秋子與魯男子便是例證。

    公元前505年,孔子四十七歲。

    春天到了。春姑娘在泗水河畔漫步,一路走去,桃紅柳綠,草色青青,春汛激盪。

孔子聽說泗水正漲桃春潮,忙帶領弟子們前往春遊踏青,賞水觀瀾。

    習習春風像優美的琴聲,在給翩翩起舞的春姑娘伴奏,又似情人溫潤的嘴唇,在頻

頻地吻著人們的面頰;柔和的陽光像母親溫暖的大手,在輕輕地拍著寶寶入睡,又似姑

娘多情的眼睛,瞅得小伙子們心中發癢。鵝黃色的長堤蜿蜒而去,泛著春的氣息,像熟

睡在搖籃中的嬰兒,散發著奶香。平坦的河灘,暄騰騰,溫乎乎,像寬闊的胸脯。河水

滾滾滔滔,泛著藍澄澄的波瀾,奔流向前,像夜空一樣深邃,眸子一樣晶瑩,馬駒一樣

歡騰,孔子來到河邊,俯身彎腰,目不轉睛地盯著奔騰的波瀾。他佇立良久,頂禮膜拜

似地靜靜地站著,然而他那不時緊縮的眉頭卻在告訴人們,他此刻的心像奔騰的春汛一

樣不平靜。弟子們圍攏過去,不知夫子在看什麼,在想什麼。率直的子路問:夫子何觀?」

    孔子平靜地說:「觀水也。」

    「觀水?」......弟子們不解其意,一個個都愣怔怔地望著夫子。

    顏回說:「夫子遇水必觀,其中必有講究。願夫子明教。」孔子凝望著泗水河的綠

波,無限深情地說:「水奔流不息,是哺育一切生靈之乳汁,它好像有德,德高蓋世;

水無定形,流必向下,或方或長,循之以理,它好像有義,義重如山;千支萬流匯入汪

汪,茫茫蕩蕩不見涯際,水好像有道,道浩煙海;穿山崖,鑿石壁,從無懼色,水好像

有勇,勇往直前!再者,安放必平,無高低上下,水似守法;量見多少,勿需削刮,水

好像正直;無孔不入,好像明察;發源必向東,好像立志;萬物入水洗滌必潔淨,又好

像善施教化。由此觀之,水乃真君子也,它能曉人以立身處世之大道,安可不觀!

    ......」

    弟子們聞聽夫子的一番宏論,無不驚詫。誰能料想,司空見慣的流水,在夫子的心

目中竟能如此深奧神秘,有血有肉。

    綠草如茵的河畔上,弟子們拱圍在夫子身邊,或蹲,或坐,或仰,或伏,夫子操琴,

弟子們唱歌。先是獨唱,後是合唱,抒情言志,或悲,或喜,或壯,歌聲駕著駘蕩的春

風飛向天際,歌聲融進溫暖的春天裡,溶解在泗水的碧波裡,奔向遠方,奔向大海。春

天的泗水河畔,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外樂園,這裡沒有爾虞我詐,沒有爭權奪利,沒有

血腥與污穢,有的只是春天的和諧。

    說笑了一會,彈唱了一會,弟子們各自分散游玩,有的采花,有的捕蝶,有的垂釣,

有的戲水,有的彈琴唱歌,有的談心抒懷,只有顏回和子路在陪著夫子閒坐。孔子說:

「你們兩人何不各言爾志呢?」

    子路是個急性子,夫子的話音未落就開了腔:「願我的車馬和衣服與朋友共同使用,

用壞了亦無不滿。」

    顏回經過深思熟慮後,慢條斯理地說:「願無誇己善,無表己功。」

    孔子滿意地點點頭。子路說:「請夫子談談您的志向!」

    孔子微笑著說:「吾之志是使老者安逸幸福,朋友相互信任,青年相互關懷。」

    顏回說:「昨夜見夫子瞑目凝神良久,不知夫子在作何想。」

    孔子回答說:「加我數年光陰,萬十而學《易》,可以無大過矣。」

    懶惰者總嫌時光走得太慢,奉獻者總歎人生太短。

    「回呀,聽說爾近作歌一首,何不唱給為師聽聽。」孔子說著將琴推至顏回面前。

    顏回並不推辭,調正琴弦,邊彈邊唱道:

    有利劍兮匿於鞘中,

    有美玉兮泥土深藏。

    虎落平壤兮反不如犬,

    鳳凰落地兮被雞啄傷。

    生不逢時兮玉石不辨,

    不遇明主兮驥鎖廄房。

    用之則行兮閃閃發光,

    捨之則藏兮不卑不亢。

    「好,言志抒懷,切中時弊,曲調亦甚優美動聽。回呀,重歌一遍。」

    顏回奉命再唱一遍。孔子先是洗耳恭聽,繼而手舞足蹈地和著唱了起來。唱完連連

贊歎道:「好一個用之則行,捨之則藏,惟有你我二人能夠做到。」

    子路見老師在誇顏回,心裡很不是滋味,是不服?是不憤?是輕蔑?還是嫉妒?可

能都有一點,他是個不能隱瞞觀點和感情,心中藏不得半句話的直性子人,於是粗聲粗

氣地問:「夫子,倘您統率三軍出征,那麼將由誰偕同呢?」

    孔子早已明白了子路的心意,先默不做聲。子路很自信,在諸多同學中,最數自己

勇敢,武功高強。莫看彈琴鼓瑟粗手笨腳,揮劍相拼,保衛夫子,同學們則誰都不是個

兒。他美滋滋地望著夫子,單等夫子一言出口,也好在顏回面前炫耀一番,平衡一下自

己不平的心情。半晌,孔子卻說道:「徒手搏虎,徒足涉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之共

事。吾所與者,必臨危而懼,遇事而慎,善於謀略而能成大事者......」

    子路是個粗中有細的人,夫子的話雖然很委婉,但他知道這是在批評自己有勇無謀,

辦事粗魯,羞愧地低下了頭。

    五黃六月的一天,孔子又率一班弟子向北進發,他們要去泰山攬勝。

    孔子一行,頂烈日,冒酷暑,曉行夜宿,約行了三五日,來到泰山腳下。舉目仰望,

可以看清泰山那雄偉的輪廓了。再往前,路愈走愈崎嶇,人也愈行愈感艱難。這天時近

中午,大家都覺饑腸轆轆,孔子便命停車,尋客店打尖吃飯。哪知這窮鄉僻壤,並無客

店,不得已便走進一家茅舍,向主人買食充饑。這家人的日子過得十分清貧,但山裡人

好客,聽說聖人駕到,便盡全力熱情招待。飯後孔子讓冉求付過銅貝,算做飯錢。主人

死活不肯收受,說:「我們這山溝旮靈,無魚肉葷腥招待遠方貴客,吃些家常便飯慢待

客人,怎好厚顏取酬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貧寒之家,飯菜來之不易。能給我們這不速之客一方便,解我師徒饑餓

之苦,已感恩不盡,豈有不付酬勞之理!」說著硬將錢塞與主人,道謝告辭,出門登車

往泰安而去。

    泰山古稱「岱山」,又稱「岱宗」,春秋時始稱泰山。因位於華夏東部,故稱「東

岳」,為五岳之一,主峰海拔一千五百四十五米。山勢磅礡,渾厚雄偉,有「五岳獨尊」

之稱。

    孔子師徒數人循東谷以入,沿山路攀登而上,一路風光無究,氣象萬千--或林蔭

夾道,峰迴路轉;或盤巖疊嶂,突兀峻峭;或泉水低吟,林清谷幽;或絕壁矗立,青峰

刺天;或劍峰沖天而起,斬雲為雨;或白雲繚繞,山巒飄浮;或飛瀑懸流,濺銀舖玉;

或古松招手,迎來送往;或幽谷深壑,寒氣瀰漫;或怪石嶙峋,溪穿石間......奇峰異嶺,

千姿百態--有的貌若老人,有的形如長劍,有的神若怪獸,有的狀似羽扇,有的明燭

高照,有的門戶洞開,令人目不暇給,美不勝收。他們正走得熱汗涔涔,眼前盤道兩旁,

古柏參天,陰森蔽日,形成一個深不可測的蒼翠洞穴。步入柏洞,穿行其間,頓覺涼氣

襲人,暑氣盡消。攀上中天門,仰頭北望,岱頂雲梯高懸,俯首南眺,汶河碧水若帶,

東有中溪山雄峙群峰,西有鳳凰嶺蜿蜒奔騰。抬頭望,左邊山坡上有一株古松,你看它

探身招手,郁郁蔥蔥,彷彿在喜迎三江八河的游客,笑送五洲四海的賓朋。休看它歲歲

月月身居深山,但卻朝朝暮暮耳伴笑聲。風霜雨雪令它強筋傲骨,千秋萬載永遠年輕。

迎陽洞深廣若屋,可容二十余人,頂壁凝露垂珠,彷彿無數飽含乳汁的奶頭,那乳汁就

要滴落下來。萬松山上蒼松環翠,亂雲飛渡,松海生波。山頂有一平地,孔子師徒駐足

少憩。觀山色,聽松濤,別有情趣。再往前走,石級依山勢曲折而上,名曰「十八盤」。

遠望十八盤,像碧霞元君投下的一條素練,縹緲繚繞,飛舞雲端。攀登在十八盤上,只

聽山在呼,林在吼,彷彿海潮在湧。身邊煙騰霧漫,只覺得身子在蕩鞦韆。先慢後緊,

越往上攀石級越陡、越險,只好手腳著地,磨胸捏石而前,回視山下,大有騰雲駕霧之

感,於是神志更壯。不回頭倒好,一回頭更覺兇險,彷彿隨時都有滾落萬丈深淵,粉身

碎骨之可能,於是只好屏息瞑目,然而心潮卻像大海的波濤一樣在翻騰,終於攀上了南

天門,進入了仙境。按說這就該是山之極頂了吧,不,上邊還有月觀峰、日觀峰、仙人

橋等許多名勝。真乃山外有山、天上有天啊!漫步天街,奇花異草俱都躬身施禮,慷慨

地奉獻著郁香,簇擁著孔子師徒來到了天柱峰。孔子傲立於岱宗之巔,蹶起於天地之間。

他胸中揣著日月,襟袖生著雲煙。萬水從他腳下流過,千峰拱於他的膝前。舉目遠眺,

只覺得乾坤朗朗赤,心胸蕩蕩寬,不禁脫口喊道:「啊,登東山而小魯,登泰山而小天

下!......」

    夜色籠罩了天柱峰,千山萬壑漸漸隱去。孔子師徒找一處背靜地方篝火野餐,吃飽

喝足之後,或撫琴唱歌,或說地談天。他們是大自然的兒子,此刻又融於大自然,崇辱

皆忘,成為真正自由的人。這一夜,不知山下有人看到他們那熊熊篝火否?若看見,當

是天宮之明燭。不知有人聽到他們那悅耳的琴聲否?若聽到,當是天宮之仙樂。這一夜,

他們舖地蓋天,餐風飲露,盡情地享受著大自然的真誠撫愛。

    凡在泰山頂上過夜者,多是為了第二天早晨觀賞日出奇景。不到四更,孔子師徒就

來到了日觀峰,靜坐而待日出。可是天不作美,極目望去,見到的卻是茫茫白雲無邊無

際,像汪洋大海一般,陣風掠過,雲濤滾滾,氣壯山河。時而有大片白雲在群峰中回旋

繚繞,青峰浮於雲上,時隱時現,若詩,類畫,似仙景,實為壯觀。日觀峰下,有一巨

石平地向前探出兩丈多遠,此石名「拱北石」,又稱「探海石」。三三兩兩的人在此眺

望東海,有兩三個竟爬上了巨石的頂端。他們來到瞻魯台向南遙望自己的家鄉。瞻魯台

附近,在對峙的兩座峭壁之間,有三塊大石互相銜接抵撐成橋形,稱為「仙人橋」,橋

下是萬丈深壑,十分險要。雲在橋上蕩,煙從橋下竄,人行於橋上,飄飄欲仙。子路攙

扶著夫子小心翼翼地渡過仙人橋,在一塊大青石上坐下休息,弟子們相繼圍攏過去,形

成了一個群仙聚會。孔子說:「我們師生雖聚於仙人橋頭,然而卻難以成仙,吾輩亦不

欲成仙,游覽完畢,仍要回至現實中去,為仁政德治之理想而奮鬥。因我較汝輩多了幾

歲年紀,無人肯用。平日汝輩常言「『無知我者也!』若有知者,請汝輩出仕,汝將何

為?」

    每到這種場合,總是子路第一個搶先發言。他說:「戰鼓咚咚,驚天動地,旌旗獵

獵,遮天蔽日,由統率大軍追亡逐北,殺得敵人潰不成軍,猶如狼入羊群,割下俘虜的

耳朵串成長串,凱旋而歸。」

    孔子評論說:「可謂勇士矣。」

    子貢說:「齊楚交兵,戰於廣漠沙場。兩軍對壘,戰場上沙塵蔽天,廝殺聲盈耳。

賜穿縞衣戴白冠,前往游說交戰雙方,詳論利害,曉以用兵之禍,使齊楚停戰休武,言

歸於好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可謂辯士矣。」

    顏回在專心聽著同學們的高談闊論,默不做聲。孔子問道:「回何無言?」

    顏回笑笑說:「武有由,文有賜,回無能可言。」

    孔子說:「人各有志,回具此昂藏七尺之軀,有預知東野華軼馬之智,有讀書破萬

卷的學問,豈能無志?照直說來,待為師批評。」

    原來前不久,魯定公聽說顏回為孔門第一賢弟子,想起用他從政,召進宮去面試,

對答中談及了東野華。東野華是魯定公的御馬官,以善騎稱著,頗得定公賞識。魯定公

問顏回:「你可曉得東野華精於御馬嗎?」顏回答道:「東野華御馬,雖則精明,但未

完善,不久其馬必軼。」魯定公聽顏回言語中有頂撞之意,十分不滿。

    顏回的面試失敗了,沒有被錄取。但過了不久,東野華所駕之馬果然脫軼,兩驂與

兩服俱都逃入廄中。魯定公聞言,大吃一驚:顏回怎麼會知道東野華所御之馬必軼呢?

於是再次將顏回召進宮來。顏回說,從前虞舜善能使民,造父善能使馬,但都不願用盡

其力,所以虞舜在位無軼民,造父任職無軼馬。東野華御馬,單求馬快,不知愛惜,每

御必使馬四蹄淌汗,力竭聲嘶。鳥窮則亂啄,獸窮則亂攫,馬窮則脫軼,人窮則作亂。

這便是料定東野華所御之馬必軼的根據。孔子誇顏回「有預知東野華軼馬之智」,即指

此而言。

    顏回沉思了一會說:「薰草獲草不可同器而藏,唐堯夏桀不可同國而治,其類異也。

回願得明王輔佐為相,施行父義,母慈、兄友、弟恭、子孝之教,以禮樂導民,改兵器

為農具,放牛馬於平地,令國無刀兵之禍。民無離散之苦,天下諸侯各守其土,天下人

民各安其居。」

    孔子脫口贊道:「善哉,回之志德也。」

    子路見夫子又贊顏回,心中不悅,說道:「有千乘之國,屈服於大國強權之下,經

過兵禍,遇著荒年,由去治理,三年內能使民有勇力,且曉得衛國。」

    孔子微笑而不言。停了一會問道:「冉求,爾何如?」

    冉求回答說:「地方六七十裡,或五六十裡之小國,求去治理,三年可使民富。至

於禮樂,非求所能,只好另請君子。」公西華以禮樂著稱,當下說道:「華不敢稱能,

願學罷了。

    遇到祭禮盟會,戴上禮冠,願做諸侯之贊禮。」

    輪到曾皙了,他獨坐一旁鼓瑟,聽夫子問他,忙捨瑟答道:「點之志與同學們異也。」

    孔子啟發說:「這有何妨,各言其志耳。」

    曾皙說:「暮春天氣,做成了春裝,同少年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出城踏青春遊,

到溫暖的沂水中洗浴,至舞雩台上吹風納涼。游興既倦,一路緩步歌唱而歸......」

    曾皙的話描繪了一幅太平盛世的圖景,正是孔子所追求的理想境界,所以聽後長歎

一聲道:「吾的志願,與曾點相同。」

    古時登泰山,多循東谷入,由西谷歸。孔子師徒行至百丈崖前翹首仰望,只見那西

溪流水經百丈崖傾瀉而下,奔騰直瀉谷底,猶如萬匹百練自天而垂,激起水浪上下翻騰,

有似玉龍飛舞。因激流長期沖刷,崖下形成一潭,深可數丈,名「黑龍潭」。此刻,師

生那喜悅、興奮、激動的心情,就像這龍潭飛瀑一般......

  

第十五章 璵璠之爭 陽虎饋豚

 

    一年前子路便出仕蒲邑宰了,此番回曲阜,是專為探望夫子的。幾天來,他向夫子

回報了赴任以來的情況,請教了許多從政的學問,陪夫子游泗水,登泰山。登泰山之後

便返回蒲邑去了。

    一個月後季平子病卒。死前,他深知兒子斯的無能,清楚地看到季氏的大權即將落

到陽虎手中,便密托孟懿子兩件大事:一是為季氏薦賢,以削弱和抵銷陽虎的勢力;二

是代他向孔子賠罪,教育斯(季桓子)要相信和依賴孔子。孔子聽了孟懿子的回報後,

決定將冉求和子路派到季氏府中去做家臣。

    季平子殮葬的日期近了,陽虎以季平子曾代行國政為借口,要陪葬一塊名叫「璵璠」

的寶玉。在中國,自從有了私有制度就已形成了陪葬制度或習俗。開始,人死了,把他

們生前所用的物品一同下葬。這是活人對死人的心願,願死者到另一個世界中去也能得

到應有的享受。待發展到奴隸社會,這種迷信的風習便打上了階級的烙印。奴隸主死後,

不僅要有物品陪葬,還要用他生前的奴隸陪葬,讓他死後繼續役使。殉葬的奴隸有的多

達幾百人,後人稱之為「人殉」。隨著歷史的發展,「人殉」現象減少了,但還要用泥

或陶做成俑陪葬。孔子堅決反對這種野蠻的「人殉制度」,莫說用活人,就連用俑他也

不容忍,曾抨擊說:「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!」意思是說,第一次製作人俑者,真該斷

子絕孫!季平子生前實際上是魯國政權的操縱者,陪葬品定然異常豐厚,但陽虎力主陪

葬的璵璠不是一塊普通的玉,而是主持宗廟祭祀者所佩帶的寶玉,它是天子,國王或諸

侯的象征。

    季桓子阻止說:「璵璠乃國君佩帶之物,先父身為大夫,以此陪葬,豈不害其於不

義嗎?」

    陽虎毫不相讓地說:「季塚宰生前曾帶此物而主持宗廟祭祀,主持國政,如今仙逝,

為何不可帶去呢?爾乃不孝之子也!」

    季氏家臣仲梁懷說:「意如大夫代行國政,是於國君不在之時,實屬不得已而為之。

如今新君已立,璵璠早已交國君,怎好再去索回?」

    此刻冉求已奉師命來季氏府做家臣,管理租賦糧穡。他見雙方各持己見,爭執不下,

就插言說:「我家夫子精通禮制,何不登門求教呢?」

    冉求的提議得到了季桓子的支持,便奉命往闕裡請孔子。

    孔子來到季氏府,先吊唁了季平子,然後與眾人來到大廳,陽虎先發制人說:「陽

虎才疏學淺,不通葬禮。意如大夫已做古,他生前曾為『輔貳』該怎樣辦理喪事,望孔

夫子賜教。」

    孔子見陽虎一改以往專橫的面孔,換上了恭維的腔調與笑臉,頗為反感。陽虎提出

季平子曾為『輔貳』,是暗示孔子,季平子的葬禮應與諸侯相同。這是陽虎的陰謀,季

平子是諸侯,他自然便是大夫。季平子代行祭祀是僭禮之舉,季平子驅逐了魯昭公之後

才代行國政的,這不僅不是他的功績,而是亂國叛君的行為。只要季桓子肯用璵璠陪葬,

他就有理由討伐季氏,取而代之,進而像季平子那樣控制整個魯國。陽虎確非等閒之輩,

然而他的鬼蜮伎倆,孔子豈能不識?於是不冷不熱地說:「意如大夫去逝,喪事自有他

兒子料理,丘乃外人,不好多言。陽大人久居季氏門下,又系至親,自會按禮相輔,何

必問丘!」

    陽虎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,但他不是呆蟲,他知道孔子一向反對季氏專權,他想

借此機會將孔子拉到自己一邊,置季平子於亂臣賊子之地,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。他毫

不隱晦地說:「意如大夫在世時,治理國家,主持祭祀,代行國政,均佩帶璵璠,今日

逝去,理應以此陪葬。怎奈桓子大夫過謙,一再推辭,一時難以決定。孔夫子通曉禮節,

敬請評說。」

    孔子答非所問地說:「意如大夫生前功業卓著,昭公雖不在朝中秉政,國事卻依舊

井井有條,全賴意如大夫之功。然而,昭公為何不在國中呢?如今他們俱已作古,其中

糾葛後人自有評說。丘十分贊賞意如大夫之才能,但也難容忍他的一些做法。至於其他,

自有季桓子大夫做主,我們勿需多慮。」

    孔子說完微微一笑。

    季桓子已經聽出,孔子是不同意陪葬璵璠的。他久聞孔子的賢名,並有一種近之不

及,遠之不忍的感情。欲親近孔子,而孔子是一向反對季氏的;欲疏遠孔子。而孔子又

是很有學問的。如今聽了孔子的話,得知孔子對季氏並非勢不兩立,於是心中萌發了起

用孔子的念頭。只是眼下父親停靈在地,自己重孝在身,不便往見定公,不便就辦。他

說:「孔夫子真乃通達禮節之人。定公已執政五年,家父早已將璵璠交還國君,斯剛剛

代父執政......」

    「送去了可以再索回!」陽虎不等季桓子說完便搶過話頭,「魯國早已政不在君而

在大夫。」

    季桓子聽後,面有窘迫之色。的確,魯國政不在君而在「三桓」。昭公死時,晉國

的史墨評論說:魯君世代失其政,季氏世代修其勤,百姓早把魯君忘了,他死在國外,

有誰可憐呢?陽虎呀,陽虎,你是我季氏家臣,又是親戚,怎麼一點也不為我家遮掩, <